屋外,万籁俱寂,哪怕推开窗也如失了视觉的盲人在漆黑中行走,外面一点儿灯火都没有。
玉美邀轻声道:“时辰不早了,殿下早点儿休息吧。”
“好……”
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轻,柔得能掐出水来。
玉美邀松开了传音的指诀,而那一头岳上澜还有些依依不舍。
可的确是太晚了,他躺在了简朴的床榻上,带着睡前那丝萦绕耳边的恬淡声音,渐入梦乡。
……
另一间屋中,玉晴晔突然在黑暗中睁开眼。
“嘶……”他不踏实地扭了扭身子,说不清是什么惊醒了他——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是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难道是睡不习惯这硬邦邦的床榻?
不应该啊,这么些日子马车里都住过来了……
他躺了一会儿,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他不得不坐起来。
想解手。
他揉了揉眼睛,摸索着去够床边的外袍。一旁挨着他的玉礼谦没反应,呼吸均匀。
玉晴晔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刚摸到门闩——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哎哟!”他猛地回头。
玉礼谦竟突然醒了,他半撑着身子,眼睛还未完全张开。
“你要出去?”他揉着眼,声音还有些没睡醒的迷糊。
玉晴晔道:“对,我想去解个手,就外边随便找棵树,很快的。”
“还是别了吧。”玉礼谦道,“五姐姐私下里嘱咐了,今夜别出门。”
玉晴晔道:“哎呀,我又不出去瞎溜达,人有三急嘛。喂,你怎么突然醒了?刚还看你睡得好好的。”
玉礼谦抽出被子下面的另一只手,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根细细的线,他道:“我怕山里有野兽,因此这些日子,临睡前我都在附近布了个小机关,只要一有动静,手里的丝线立刻就会被牵动,这样我就能察觉了。”
玉晴晔叹道:“好小子,可以啊。”
玉礼谦道:“你还是别去解手了,憋一憋吧,五姐姐的话一定有她的道理。”随着睡意的褪去,他的眼睛在黑夜里越发亮起来。
玉晴晔沉默半晌,他回忆起和玉美邀经历过的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躺了回去:“好吧……”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他没再动。
这山里真是静啊,一点虫鸟家畜的声音也没有……
而他们院子的另一侧,是季家的仆人们住着。
一排排炕上,一个家仆正睡得人事不省。
他姓孙,是季府的老人了,这次跟着季让诚一起护送“准夫人”去蜀地,一路上着实颠簸艰辛。今日好不容易有个安生的觉可以睡,因此老孙晚饭时也多喝了几碗村里人自酿的米酒。
此刻,睡梦里的他只觉得肚子里胀得难受,接着,下腹一酸……
“哎哟……”
妈的,尿急。
他无耐,只能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他摸索到屋门口,看到了被伙伴拴得严严实实的门,脑子里不由想起二少主季让诚面目严肃的叮咛:“今夜都不许出门,恐有山中野兽突袭,牵连队伍进程。如有违者,扣月例银子。”
“嗐,这么些天,哪一日不是野宿了?今晚又是村子里,尿个尿能出啥事……”
他暗想着,便套上鞋子,轻轻推开了门。
外面静得瘆人。
他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向院角的茅房。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山里的半夜是冷啊……
他缩了缩脖子,脚下却没停。
茅房在哪里来着?
记得村里人夜幕前指过,是在院子后面的最角落,要走一小段路。
有些远啊。
要不就近找一棵树得了。
他慢慢绕过一堵矮墙——
一阵风吹过。
那风不是从远处吹来的,倒像是从他身后、从他身侧、从他脚下的每一道地缝里钻出来的。
好冰、好寒,这凉意仿佛来自心底。
他的酒意醒了一半。
然后下意识抬起头。
一旁斑驳的泥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影子。
他晃晃头,——是自己看花眼了?
再一瞧,不……不是影子。
等一下!那是……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挂在墙头的老槐树枝丫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巨大的、风干的蝙蝠。
那团黑影动了。
它从墙头上飘下来,无声无息。
近了,更近了。
近到老孙终于看清了它——
那是好几张重叠在一起的人脸……只有脸。
他们扭曲、惨白,前头一个动了,后面的跟着蠕动。
眼眶里没有眼珠,而是黑洞洞的窟窿,与之对视,仿佛被顷刻间摄住了魂魄,叫人顿时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老孙听见了。
那好似来自多年以前,许多人跌入深渊后的幽远惨叫。
一声声、一阵阵,凄厉、绝望。
“喀喇”一声。他的视角骤然一转,天与地顿时上下颠倒,换了个位子。
他的脖子断了。
脑袋掉了下来。
那骨头一掰为二的声音,在这无声的夜里是那么的清晰可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山里雾气大,但有位妇人起得早,她每日都清晨都会到溪流边给一家老小浣洗衣物。
可今日这妇人刚一推开木门便蹙了蹙眉头, 今早空气里总有股怪味儿……
这味道腥甜,又混着被晨露沾湿的泥土,钻进入的鼻腔里, 让人闻了想吐。
她挎着木盆, 一边嘟囔着这气味的源头到底在何处, 一边沿着村中的土路往前走。
走到村口时,她下意识抬起头——
木盆“啪”一声掉在地上, 衣服散落一地。
眼前那棵老槐树下, 赫然躺着一具无头男尸。
尸身周围, 血糊在了泥墙上,一道一道, 一片一片,似扭曲的符号,又如巴掌印。
“啊——!!!”
妇人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门窗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
玉晴晔一醒便觉得小腹里憋住的尿意立刻翻涌起来。
他火急火燎地穿上鞋袜与外衣, 闷头往外跑去,可刚踏足院子没几步,无意间一瞥,就看见了树下那个东西。
玉晴晔先是呆住,但随即脸色“唰”地白了。
他愣愣地往后退了几步, 瞬间忘了自己急匆匆地冲出来是为了小解。
“出事了……出事了!快起来!都快起来呀!快呀!”他赶忙一扇扇地拍响了众人的房门。
动静逐渐闹大。
岳上澜和玉美邀几乎同时从各自的屋里推门而出。
二人循着异动来到村口那棵树旁,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与玉美邀同寝的玉暖香和林颂涟也起来了, 玉暖香揉着惺忪的睡眼,抱怨道:“哥!你大清早的喊什么呀?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就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 鼻尖就嗅到了空气中古怪而恶心的味道,还瞧见了院子门口的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岳上澜站在其中,目光如电,一一扫过四周那些诡异的血迹。
玉美邀的脸色也不好看,昨晚刚许诺要护众人安全,可一夜之间就有人丧命了……
她将心中的恼怒与自责压了下去,屏气凝神去看那具尸体。
没有魂?
失去头颅的躯体仿佛一个空壳,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连根拔起,一口吞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美邀的脑袋有些沉,她用手扶了扶,在眉尾处轻轻按着。
岳上澜在她耳畔问道:“小满,是看出什么了吗?”
玉美邀轻轻摇了摇头:“这尸体不对劲,我想通魂,可一丝怨气都找不到。”
死人的消息很快传开,村民陆续涌出来,聚在一旁探头探脑。
在窃窃私语里,不知是谁先惊恐地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对呀……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攥着胸口的衣襟,苍老而布满皱纹的脸一片死气沉沉的烟灰,她的嘴唇哆嗦着:“今年的份不是已经交上去了吗……为什么还会死人呢!”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是啊,我们献祭过了……山神明明收了……”
村长走了出来,眼神阴沉,低声呵斥道:“你们休要胡说!还有外人在……”
玉美邀的耳朵却捕捉到了那几个字——“献祭”“山神”。
她望向岳上澜,二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岳上澜当即拨开人群,走到那个老妇人面前:“老太太,你刚说的今年的份,是指什么?还有,山神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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