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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雨落春休_墨羽扶摇箭头 第22页

第22页

    “你刚说什么?”程未雨没听清。


    “没什么。”沈方休抬手,虚虚揽着她的肩,将人往走廊里侧带了带,避开窗台上溅进来的雨丝,“你最近有空么?”


    “除了明天,都空着。”


    竞赛项目结束,程未雨忽然多了大把时间,若不是约定了明天顾遥的生日宴,她几乎想在床上赖一整天。


    “那后天中午呢?”沈方休的语气很随意,像临时起意,“有个朋友开了家新店,叫我去试菜。一个人去没意思。”


    提到吃,程未雨眼睛微微一亮:“我陪你去,什么店?”


    说这种话完全不需要犹豫。


    最近几周,她和沈方休几乎踏遍了永宜各个角落,寻访那些藏匿在街巷深处的美食。


    如今细想,准备竞赛的后期这一个月来,几乎每周末的时光,都与他一同消磨在了餐桌与路途之间。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何时起,这人已被她下意识划入亲昵的范畴。


    沈方休回答她先前的问题:“烤肉。”


    程未雨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一声。连吃几天外卖,是该好好犒劳自己了。


    沈方休挑馆子的眼光,她向来非常信任。


    而沈方休也的确担得起她的信任。


    沈方休的联系人列表很杂。


    从规整严谨的世家子弟,到散漫不羁的公子哥,平日给他发消息的人不少。


    他话不多,但行事稳妥,既能当个高素质的倾听者,偶尔也被那群爱玩的朋友拉去装点门面。


    尽管他对赛车烟酒毫无兴趣,可长辈们见他也在,便多少放心些,对家中逆子的管束都放得更宽,因此那群纨绔们都喜欢时不时骚扰他。


    通常,这些五湖四海的消息,他很少理会。


    但前些日子徐秋心耳提面命,让他投其所好。沈方休想了想,唯有美食最得程未雨欢心。


    于是在群里问了句永宜是否还有不错的餐馆,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嚷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七嘴八舌推了一堆,他从中挑出这家烤肉店。


    选烤肉,是有缘由的。


    高中时杳杳跟在程未雨身后,曾听她向朋友抱怨,校门口那家全世界最好吃的烤肉店居然搬迁了,她将不会再快乐。


    彼时沈方休听后惶恐万分,忧心忡忡好几天。


    直到某日看见她坐在书屋里,小口吃着老板特制的甜品,眉眼弯弯,分明很快乐,才放下心来。


    也从此记住了她的饮食喜好之一。


    “那后天中午我来接你。”沈方休松开虚笼着她肩膀的手,“店在新树公园那边,老板是北方人,据说肉都是从老家牧场直发的。”


    “那我可真有口福了。”程未雨笑道。


    “往后如果有什么想吃的菜系,可以先告诉我,我不少朋友对于餐饮行业都有所涉猎,很方便提前打探口碑。”


    “说得像你要承包我以后的伙食似的。”


    沈方休略微一顿:“可以承包。”


    他仿佛并未意识到这话里裹着怎样的亲昵,只继续道:“学校附近的外卖虽然方便,但许多真正用心的馆子反而不做外送。况且外卖这东西总归不健康,如果你嘴馋,我可以开车带你去店内吃。”


    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程未雨听到“外卖不健康”五个字,终于明白了沈方休的用意。


    这大概是医生的职业病,沈方休虽还未正式穿上白袍,但他关心他人身体健康的习惯已经养成了。


    程未雨尊重每一位为人民服务的好医生,没反驳他。


    场内竞赛分四个题型组。程未雨和沈方休沿着场馆外的走廊慢悠悠闲逛,停在了另一间考场门口。


    “这里是人文组。”程未雨小声介绍,“里面还有部分题是我帮忙选的呢。”她边说,边从认识的监考同学那抽来一张多余的卷子。


    沈方休朝她倾过身,低下头。


    从旁人的角度看,就像他将她拢在了自己的影子里,姿态亲近得有些过了。


    门口几位后勤部的负责人是那晚在酒吧见过的,此刻目光频频落过来。


    对此,程未雨并未察觉,因为沈方休的身形恰好挡住了那些视线。


    她低头翻着试卷,而他平静地掀起眼皮,朝那几道目光回望过去,神色冷淡。


    直到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才收回目光。


    “哪些题出自你手?”沈方休轻声问。


    程未雨就着被他半围住的姿势,轻轻将他拉到走廊靠墙的一侧,离那些埋头书写的考生远了些。


    等周围彻底安静,她才用指尖点了点卷面某一处,抬头看向他,眼里盈着一点得意:“这道。本来只是觉得有意思,随手塞进题库,没想到被选作了压轴。”


    沈方休顺着她指尖看去。


    那是一道作文题。


    “实然”是实际的样子,“应然”是应该的样子,该关注“应然”还是“实然”是人类永恒的争论。


    孔子带领弟子周游列国,欲匡世于既颠。桀溺不以为然:天下处处混乱糟糕,你们能和谁一起去改变它呢?


    某位经济学教授指出:应然的样子是虚无缥缈的,过多关注应然,会使自己与实然世界格格不入。


    沈方休记得,原题出自某年九省联考。高中时语文老师曾拿来让大家练笔,而当年程未雨写的那篇,毫无悬念地被印在年级优秀作文的首页。


    她的切入点很有意思。沈方休至今能够倒背如流。


    春秋之世,礼崩乐坏,天下汹汹,民生多艰。孔子也曾想像桀溺一样选择:“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他甚至想:“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可是他最终抛弃了实然,背负桀溺屈服实然的绝望,踏上了关注应然的荆棘之路,果然他遭到了驱逐,惶惶如丧家之犬。现实站在桀溺一边,它强大的黑暗漆漆如铁,可是历史选择了孔子,后世之民盛赞他这个“失败者”: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每逢世道浑浊、万物凋敝,总有仁人志士对天叩问:“吾谁与归?”在关注实然的人眼中,过分执着于应然,确会让自己与眼前的世界格格不入。


    什么叫过多地关注应然?那就是时时处处事事用应该的价值与规则去触碰现实。什么叫过多地关注应然?那就是过多地用应然的眼光、价值的尺度,考量现实,抨击时弊,激浊扬清。什么叫过多地关注应然?那就是不知妥协,不愿屈服,不甘苟且。


    虽然只要现实一点,他就不会虚无缥缈;只要苟且一些,他就可以偷生,他立马就可以海阔天空。可是他偏不,偏要说皇帝没有什么新装,偏要叫喊于生人之中,偏要拿起长矛去力战风车。可是,唐吉诃德是可悲的吗?鲁迅是可恶的吗?小孩是可笑的吗?


    什么叫过多关注应然?不过多能行吗?打点折扣能行吗?面对将手伸进国库、挥霍公帑的硕鼠,国法能高抬贵手吗?面对毒奶粉、毒疫苗、毒大米,律令能松懈半分吗?在关注应然问题上,不存在过多了,而是过少了,过于冷漠了,过于麻木了,过于怯懦了……


    初次阅读那篇文章,沈方休坐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最后一行字读完,暮色已彻底淹没窗台。


    平心而论,他并不认为那道作文题本身多么奇绝。


    是少女的字句,为它注入了骨骼与血液。


    室外雨还在下,走廊光线被周边蓊郁林木遮掩。沈方休默默注视身旁正指着题目的女孩。


    她今天松松绾了个丸子发,或许刚才出门一遭行色匆匆,以至于当下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些许黏在那白皙光滑的脸颊上,些许挂在耳边,衬得人气质愈发温软。


    这模样,和记忆中那篇锋芒毕露的文章风格,实在重叠不起来。


    可他知道,内里是同一个灵魂。


    “这道题,你当年写得很好。”他缓缓伸手,替对方拨开脸颊上的发丝。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仿佛被灼烧,他心慌意乱。


    程未雨怔了怔,随即眼睛微微睁大:“你看过?”


    那篇文章她自己也记得。


    当年考场上一时慷慨激昂,后来兴冲冲地拿给顾遥看,却被评价太假大空,并被告知,没有人会喜欢在生活中聊这类深奥的话题。


    后来她便很少再与人谈论这些。


    “嗯。”沈方休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年级范文,贴在公告栏里,很难不看见。”


    那时他每天经过,总会不经意地瞥一眼。后来范文换了,换成了程未雨的最新一篇佳作,他又反复欣赏。


    “写得有点稚嫩了。”程未雨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现在再看,好多地方太理想化,又严肃得不合时宜。”


    “不稚嫩。”沈方休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就是你的人格底色,理想主义并非好高骛远,这世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旁人见了,只会觉得很可爱,很珍贵,很喜欢。”


    他说完,不大满意这个结尾,欲盖弥彰地补了句:“何况,这类思辨作文的目的就是让大家各抒己见。并不存在什么不合时宜,有争议,有回响,才算是活的思想。你在那个年纪就能写下那样的字句,只能说明,你很早就是自己了,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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