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也仅限于此了。
屏幕上的只言片语终究穿不透千里之遥,也触不到程未雨此刻心口那片塌陷。妈妈没有多问,程未雨便也沉默。
退出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将那个原本置顶的联系人拖进了黑名单。
接着,点开整个联系人列表。
程未雨不常社交,列表里许多人,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是如何加上的。
或许是在某次活动,或许只是对方不知从哪里要来了她的号码。从前她只是不理会,任由那些名字静静地待着。
现在,她忽然想把它们都清空。
先删那些毕业后再无交集的高中同学。她划过一个名字,眼前再浮现不出对应的脸。删。
再删竞赛项目里加的临时联系人。项目结束,这些名字就成了<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号,永远不会再亮起。删。
程未雨不喜欢清理圈子,但也不害怕失去。这些年来,她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岛上的唯一居民刚刚被驱逐出境,从此这座岛,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列表越来越短,她终于有了一丝实感。
在此之前,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虚幻。
顾遥对她的情谊是虚幻,列车上的乘客是虚幻,窗外飞速流过的景象是虚幻,就连妈妈的问候也是虚幻。
人与人的缘分,其实薄如蝉翼。那些曾信誓旦旦以为能绵延一生的关联,总在某个寻常无奇的时刻,悄无声息就断了。
程未雨对此感到疲惫,索性将心门关闭,不再放人进来。
可手机传来震动。
屏幕上大写的联系人名字——沈方休。
方才删列表时,指尖滑过这三个字,她停顿过,最终没舍得按下去。
程未雨按了接听。
沈方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显得很温柔:“我朋友说明天开业派对,顺便请大家喝酒。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喝,但他那里的确有几款自酿的果酒,味道清爽,度数也不高,你要尝尝吗?”
电话那头的人说完,适当停顿,像是在给她思考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但程未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沈方休。”这似乎是她第一次郑重地叫出这个名字。
“嗯,怎么了?”他应得很快,声音如早春化开的溪水,抚平了潮夜的燥闷。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程未雨有些说不出口,但沈方休没有催促,静静等她。
片刻,程未雨终于深吸一口气,说:“明天……我不能陪你一起去探店了,对不起。”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
“发生什么事了么?”沈方休的声音低了些,不再是闲聊的语调,“身体不舒服?你现在在哪,要不要我过来?”
“不用了。”程未雨摇头,尽管他看不见。她目光掠过车厢里晃动的人影,声音很轻:“我现在,不在永宜。”
听筒里,沈方休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那你……”他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问出的却是:“什么时候回来?你……还会回来吗?”
程未雨笑了,笑意勉强:“下周一就回学校了。”
“好。”沈方休说,“我等你。”
之后,两人便都没再说话。
沉默里,只有彼此的呼吸交错着,起初还算平稳,渐渐地,那气息便有些乱了,不再均匀,却谁都没有先挂断。
车厢顶灯在列车行驶的微颤中摇晃,光晕便在程未雨低垂的侧脸上缓缓游移,明一阵,暗一阵。
良久,程未雨率先开口:“沈方休。”
“我在。”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我听着。”
程未雨止言又欲,话在齿间滚了几滚,才问:“你知道,什么是真实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未雨以为信号断了。
“真实……”沈方休的声音终于传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大概就是,你明明站在我对面,我却觉得你很远的时候。”
“是我明明知道你在难过,却只能问你,喜欢哪种果酒。”
一路再无言。
程未雨本想说点什么,但打算张口时,列车到站的广播恰好响起。
等那道规整的女声播报完毕,周遭重新陷入嘈杂,她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手机。
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去。
她随着稀落的人流下车。
晚上九点,程未雨循着记忆,打车回到了一中校门口。
周六的夜晚,只有高三那几层还亮着通明的灯。校门外一片寂静,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她脚下,风一过,树影婆娑。
上次回来还是一年前。校门口的奶茶店已然换了一茬,石板路似是新铺过,原本坑洼处变得平坦。
程未雨数着脚下的砖块,轻车熟路绕到学校后门。
“窥云书屋”的招牌下亮着一盏小路灯,光晕在夜色里圈出一小方安宁。玻璃门后光线昏暗,她试着推了推,门没锁。
随着一声风铃轻响,店内传来熟悉的人声:“今天已经打烊了,改天再来吧——”
熟人的声音似乎有种安抚人心的能力,尤其是经年未见的故人,恍惚间将人拉回时光深处,不必挣扎于当下种种泥沼。
程未雨非但不转身离开,反而径直走入,在她以前常坐的那张藤椅前坐下。椅子还是那张椅子,软垫已洗得有些起毛。
柜台后的人听见动静,趿着拖鞋走出来,语气里添了丝无奈:“真不营业了,我这就要锁门……”
话音在程未雨与之对视的瞬间戛然而止。
“小雨?你怎么跑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女人从柜台后绕出来,话音未落,人已至跟前。
灯光昏黯,映着她身上那件宽松的米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整个人自带慵懒随性的气质。
“想你了呗——”程未雨撑着脸,仰头看她,“云姐姐,一年不见你怎么又变好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隔壁学校的学生呢。”
“少来,”云意笑着瞪她一眼,“我都快三十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话是这么说,可那笑意分明是受用的。她转身按亮了店里的顶灯,四下顿时一片通明。
“这么晚过来,吃饭了没?”她走到操作台边,语气熟稔得像在问自家妹妹,“厨房还剩点材料,给你做个开心果巴斯克?”
程未雨点头说好。静了静,又叫住她:
“云姐姐。”
“嗯?”
“你这里……有酒么?给我一瓶吧。”
云意正要开冰箱的手顿住。
“你要喝酒?”她转过身,目光在程未雨脸上停了几秒,眼神毫不掩饰狐疑。
“有是有,但你知道的我的规矩,想喝我的酒,得拿你的故事来换。”她倚着台边,了然道,“说说吧,是什么事,让你大晚上一个人跑回这儿来讨酒喝?”
程未雨见瞒不过对方,叹了口气,从实招来。
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然后开口。她说到那顿生日宴,说到顾遥最后的话,语气始终很平,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倒是云意,听到当年仓促转学的真相时,手里的抹布“啪”一声摔在了台面上。
“原来你当初是因为这个才转学的。”云意咬着牙,“我说怎么走那么急,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这人真是白眼狼,枉费你对她那么好,亏我当年看在你的面子上还给她打过折呢!真是气死我了,你走之前有没有骂她一顿?不骂她难解我心中恶气!”
说完,她自己看了看程未雨平静的神色,又蔫了回去,摆摆手:“算了,当我没问。你这脾气,估计连重话都没说一句。”
云意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叹了口气:“唉,人比人气死人。我要是能有顾遥一半厚的脸皮,这辈子大概都能活得特别轻松。良心?那是什么,不存在的。”
“好了,”程未雨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臂,“别气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你也是,书屋生意越来越好了,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坏人自有天收……”
云意被程未雨逗笑,摆摆手,换了话头:“说到这书屋,你是不知道,生意越来越淡了。不过也不算坏事,每天打烊倒是能早不少。”
“怎么会?”程未雨不解,“这一中附近,还有哪家店的手艺能比过你?要不是你非要开书屋,单开个面馆,也能生意兴隆吧?”
“问题就出在这吃食上了。”云意摇摇头,语气有些无奈,“三个月前,北巷新开了家面馆,非说我抢他生意,到处嚷嚷我这儿食材不干净。闹了好一阵,警察来了也没用,客人越来越少。还有一中的校领导,听说有老师跟学生打了招呼,不让他们过来。”
“为什么?!”程未雨无法理解,“你这可是书店!放学后不去书店,难道去网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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