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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雨落春休_墨羽扶摇箭头 第26页

第26页

    云意指了指店内深处的墙,墙上覆满层层叠叠的纸片。


    程未雨记得这面墙。


    当年云意说要玩浪漫,留一面墙,装下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她也曾写过一两张,如今想必已淹没在纸片深处。


    “就是这东西,”云意语气无奈又好笑,“成了我的罪证。一中这些小孩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好些人喜欢在这里互相写情话。前阵子教导主任来,背着手在这儿研究了半天,据说根据那墙上的蛛丝马迹,捕获了一批暗度陈仓的小情侣。”


    云意摊手道:“然后我就遭殃了。”


    “噗。”程未雨不厚道地笑了,笑罢,趴在云意肩上安慰她,“算啦算啦。实在不行就歇业一阵,来永宜散散心。我那儿正好有套房子空着……”


    “心意领了,”云意拍拍她的手,“我是打算去永宜住段时间,不过住处已经找好了。到时候一定去找你玩。”


    程未雨笑着应了声“好”,起身走到那面“罪证墙”前。


    那些偷偷来贴纸条的学生的心情,她多少能懂得。


    想当年,她自己也曾往这墙上贴过几张明信片。而且,有个人总能在如雪的纸堆里准确找到她那张,然后在旁边另起一张写下回复。


    程未雨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翻了翻,居然还真找到了当年的几张遗迹。


    第一张字迹清秀,墨蓝色钢笔,明信片背面是手绘的雨中街景。


    “读杜诗,觉得子美好可怜。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他那么想念他祖父,写‘吾祖诗冠古’,可他又怕自己比不上,一生都在为这个较劲。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比起失败,人最害怕令爱的人失望。”


    一张淡黄色便签,贴在旁边,笔迹干净硬朗,铅笔写就。


    “子美不可怜。他写‘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写他女儿‘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写妻子‘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他有很多人爱他。你也会有的。”


    程未雨又翻过一页。


    还是她的字,墨水因为洇开而显得毛茸茸,透着一股学生气的抱怨:


    “今天公交站台旁的爷爷生意不好,我担心明天糖衣融化就没那么好吃了,买了两串,吃不完,一串给你吧,放在店长姐姐那了,记得去拿。”


    下面,是另一行简洁的字迹:


    “收到了。但糖葫芦黏在便签上了,下次麻烦套个包装袋。”


    她拿起那张明信片,对着顶光细看,角落果然还留着一点淡红色的糖渍。她甚至能回想起那日午后的阳光,混着冰糖和山楂酸甜。


    又往后翻了几页,记忆便如流水般涌来。


    那大概是某个春日。她在地理课上昏昏欲睡,随手留下一行小字:


    “今天语文课复习《湖心亭看雪》。张岱写‘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老师说这是阔大。我却觉得是孤独。天地那么大,只有他一个人。”


    过了一天,或者两天,那干净的字迹便跟了上来:


    “还有舟子呢。舟子还说他‘痴’。被人在旁边看着发痴,不算一个人。”


    下一张纸页有些皱,像是被主人蹂躏过。她写:


    “放学路过三巷,闻到桂花香,不知道是谁家在蒸桂花糕。想起外婆。她蒸的糕不放糖,只靠桂花本身的甜。那时候我觉得不够甜,现在外婆卧病在床,我想吃却吃不到了。”


    而对方回应:


    “我外婆不会做饭,但她种花。月季、栀子、茉莉,四季换着开。她说花比人好相处,改天让她们认识一下。”


    最后一张写于她转学事发前一天:


    “今天发现我写过的所有明信片,旁边都有你的字。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偷看这面墙?”


    “没有偷看,是恰好路过。你写得最多,很难不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程未雨数着手里的明信片发呆, 忽闻身后珠玉落地声,清脆剔透,回头望去才发觉, 下雨了。


    薄薄的水雾将街巷景色都隔到千里之外,她的窗边遂只剩一片故梦。


    她今天没带伞。


    看来,今夜注定要在这书店里多待一阵。天教她不许离开。


    她回过身, 欲将手中纸片重新钉回墙上,门口却传来不轻不重的风铃声。


    紧接着, 一阵裹着雨气的湿风灌进来, 留言墙上纸页如雪, 风一卷,便乱了满身。


    程未雨手中那几张也像受惊的白鸽,飞落出去。


    她急着去拾,一路小跑。


    最后一张明信片被风刮到门槛边, 她正要俯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先她一步,轻轻按住那片纸。


    云意略带诧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好意思,本店今天已经打烊了……你——”


    “我有东西落在店里了。”


    一道熟悉的清冽嗓音自身前响起。


    “我来取一下,劳驾。”


    程未雨还半蹲在地上, 闻言倏然抬头。


    沈方休立在门口。


    身形被檐下暗光剪出一道颀长的轮廓, 肩头还沾着些外头的潮气。大衣是深色的, 领口随意敞着, 几缕发丝落在额前, 些许凌乱。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 所有的风尘仆仆都淡下去。


    只一瞬,她便垂下眼去。


    心跳却不肯配合,兀自在胸腔里擂了两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方休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他按着明信片的那只手停滞片刻, 才将纸片拾起,递过来。


    “你的。”


    声音很低,如同夜里渗进窗缝的春雨。


    程未雨接过去,指尖避开他的。明信片边角沾了些潮意,触及她肌肤,仿佛一片被濡湿的吻痕。


    “谢谢。”她说。没有抬头。


    沈方休仍站在原处。


    他手里那把黑伞收拢着,伞尖抵在门槛外的石阶上,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很快在石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云意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挑起眉,却没有追问。


    只朝沈方休扬扬下巴:“同学,今晚不营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沈方休这才收回视线。他并不为店长赶客的言论折返,反而侧身跨过门槛,伞立在墙边。


    又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递过去。


    “一年前寄存在这里的,”他说,“几本专业书,应该放在靠里那排书架最上层。临时有急用,麻烦您通融一下。”


    云意接过纸条扫一眼,又抬眼打量他,像是想起什么,瞥向墙边的程未雨,却没点破,只说:“稍等,我查查。”


    她打开柜台后的电脑,敲几下键盘,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登记簿,一页一页地翻。


    翻页声很轻,但店里太静。


    程未雨回到留言墙前,将散落的明信片一张张拾起,重新钉回原处。动作慢而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可她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追着柜台那边的动静。


    沈方休会出现在这里,完全在意料之外。


    明明几小时前通电话时,他语气那样平常,听不出半点深夜要来惠南的意思。


    第二次在意想不到的地点不期而遇,程未雨并不觉得惊喜,反倒生出几分无措。


    她像个在寂夜里慌不择路的逃亡者,以为自己终于摸到一条通往桃花源的僻静小径,结果一抬头,撞见现实里相识的人,至此幻梦破碎。


    更别提,她几小时前才放了他鸽子,还在电话里问那样奇怪的问题。她不敢想,此刻沈方休心里会怎么看她。


    一个言而无信的骗子?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还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堆妄图逃避现实的鸵鸟、一个见了面却要装作不认识的傻子?


    然而,沈方休用行动回答了她。


    都不是。


    他取过书,向云意道谢,门口随即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原来他是要配合她,就此当作不认识。


    程未雨忽然松了口气,弯腰拾起地上最后一张纸片,却没力气再钉回去。


    她没注意那纸片上的内容,随手捏着,坐回藤椅里。


    椅子正对着柜台。云意靠在柜台边,看着她,眼里含着意味深长的笑。


    “云姐姐,还有酒吗?”


    程未雨不敢透过窗去寻找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却又在心里赌气。


    凭什么沈方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当然有去任何地方的自由,可他一来,就把她刚刚回暖的心绪又搅乱。


    难道他不该为此负一点点责任么?


    这个责任自然是无人来付。


    程未雨只能借酒消愁,一杯接一杯,边喝边在心里痛批沈方休的作为。


    因而等沈方休再度踏进书店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女孩趴在桌上,先是偷偷瞄一眼柜台后的云意,趁其不备,爪子便悄悄伸向另一瓶没开封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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