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掩不住脸上浮起的那层薄红，仿若日落前最后一刻的云霞，远在天边。


    沈方休抬头，对上云意挑眉含笑的目光，无奈地低叹一声，没揭穿那点小动作，只说句：“谢了。”


    他径直走到那张点着郁金香小夜灯的桌前，停住脚步。


    大衣口袋里还揣着他刚才匆匆买来的解酒药。他伸手摸摸那盒子，终究没拿出来。


    喝醉后的小猫很乖，虽然会偷酒，却不会挠人。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你……”小猫趴在桌面上，终于在人蹲下后，看清了他整张脸。


    沈方休轻轻“嗯”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等来的却是一句：“你是谁啊？”


    小猫喝醉后还会<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


    也不知是真失忆，还是装失忆。


    沈方休被气笑，目光扫过她身前桌面，瞥见一张纸片。


    他伸手拿来，扫一眼。


    很丑的字。


    第二眼，很烂的情话。


    第三眼，落款jz。


    这个落款，他很熟悉。


    当年简舟那个二百五拉着几人组乐队，居然还真在网上攒了点人气。从此这人就找不着北，逮谁给谁签名，恨不得把自己写进校史。


    他又认真阅读一遍纸片上的内容。


    一些不痛不痒的网红告白语录，很符合二百五的气质和文化水平。


    捏着纸片边缘的指尖不觉用力，纸张被捻出几道细微折痕。


    她大晚上跑这么远，就为了这个？


    所以今晚那些突如其来的低落，莫名其妙的躲闪，难道也都是因为旧人？


    他忽觉得自己像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丑角，只因几小时前在听筒里捕捉到一声熟悉的站名，乱了心神，什么也没想便追过来。


    倘若人的心绪能铺作某个场景，那么此刻的沈方休应是大夜弥天，冰雪覆地，而冻土之下，锁着肆虐烧灼的野火。


    他这一生，鲜少真正渴望什么。因不曾费力，便也谈不上羡慕。


    可此刻，那股陌生的灼意却真切地窜上来，炙着肺腑。


    他认识了。


    原来是妒忌。


    程未雨像是真醉了，对周身的一切都懵懂。她伏在桌上，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嘴唇轻轻开合，却没声音。


    沈方休俯身凑近些。


    只听见她含混地呢喃：“……我的酒呢？”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手边那半瓶酒拿过来。


    然后在程未雨迷茫的注视下，他对着瓶口，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沈方休酒量不算差，此刻却觉得这酒格外烧喉。


    他喝得急，几滴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淌过下颌，停在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程未雨看着，迷迷糊糊地想，这人怎么这样，抢了她的酒，还浪费。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喉结上那点湿痕，然后凑近，小猫似地舔一下。


    粉色的舌尖一闪，像花瓣倏然卷过露水。唇上染了潋滟水光。


    沈方休浑身一僵。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责备的，剖白的，一句也出不来。


    他像是被那点湿软的触感给定住，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她带着醉意的动作，牵扯他全部知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毫无所觉，甚至胆大包天地将手探进他大衣口袋里胡乱摸索，碰到那盒解酒药，以为是糖，迷迷糊糊就要往嘴里倒。


    “别——”沈方休心下一惊，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


    可为时已晚，几片药已滑入她口中。


    他来不及多想，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指尖陷入她颊边温软的肌肤，使她微微张口。


    “快吐出来。”他声音发紧，呼吸也跟着乱了。


    程未雨被捏得唔了一声，眉头轻蹙，眼神迷茫地望着他，非但没吐，喉头还动了一下。


    沈方休额角一跳，再顾不得其他，指尖探入她温湿的口中。


    指腹擦过她柔软的舌面与上颚，试图寻到那些滑落的药片。


    她的呼吸温热地拂在他虎口，带着酒意的潮润。


    这个距离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迷蒙的水光，和自己近在咫尺的倒影。


    沈方休抿唇，强抑着指尖细微的颤抖，一点一点，将那些已有些融化的药片小心勾出来。


    待他终于将那醉鬼安顿好，头顶的灯却骤黯。


    云意带笑的声音从门边飘来：“我要打烊啦——你俩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沈方休扶着怀里软绵绵的人，闻声回头，这才恍然记起方才种种，尽数落在了第三人眼里。


    他不习惯在人前展露亲昵，匆匆将人打横抱起。动作间，不忘小心将她的脑袋拢到自己肩前，却在低头刹那嗅到她发间气息。


    起初清冽如新雪，很快便在鼻尖化开，转为玫瑰着蜜的甜暖，最后余一丝温软乳香。竟比刚才的酒更易醺人。


    心念乱动，他抱着人走到门边。


    “你就这么把人带走，不合适吧？”云意倚着门框，悠悠地添一句，“我瞧着，她跟你可不算熟。”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程未雨醉得晕晕乎乎，只觉得这怀抱稳当，气息熟悉，便无意识地轻蹭，手臂自然而然环上他的脖颈。


    她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领上，含混地嘟囔：“……磨蹭什么，要走就快走呀。”


    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重鼻音，那点佯装的凶听起来倒像撒娇。


    云意别开眼，简直没眼看，挥挥手道：“快走快走。”


    沈方休这才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更稳地托住，低声应了句“打扰”，便转身，踏入门外绵密夜雨中。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两章～


    第18章


    烟雨迷蒙, 远山隐去，程未雨觉得自己如在湖心，绵密的雨脚敲打水面, 也敲打着身下微晃的船板，一片温潮随之漫过船舷，洇开一片隐秘的湿黏。


    她在朦胧中不安地动了动, 下意识探手，想触碰那热意的源头。指尖却在半途, 先触到自己脸颊上一抹水痕。


    蓦地惊醒。


    眼睛适应了片刻黑暗, 才看清自己正躺在床上。一个高挺的身影立在床边, 正拿着毛巾，小心地拭着她的脸。


    她不适应地偏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人的手顿住。片刻，熟悉的嗓音响起, 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


    “这就醒了？许庭深说女孩子睡前都要卸妆, 你把脸转过来，我帮你擦干净好不好？”


    这声音如游丝，终于将她的意识从混沌里慢慢牵回来。


    程未雨将脸转回来，这才看清自己真的躺在酒店床上。


    房间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光线昏朦, 只勾勒出身边人模糊的轮廓, 却也足够让她看清, 自己还穿着来时那身衣裙, 身上妥帖地盖着被褥。


    “唔……”喉咙里泛起干涩的灼烧感,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身旁的人立刻会意：“要喝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玻璃杯，递到她眼前。


    “坐起来喝。”


    程未雨就着他的手撑坐起身，接过杯子, 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温水润过喉咙，混沌的思绪似乎清明了一瞬。


    她抬起眼，借着微光打量起黑暗中的人。


    他穿着件白衬衫。衬衫领口不知为何沾染上一滩水渍，薄薄的布料黏在皮肤上，隐约透出底下蓬勃紧绷的线条。


    程未雨眨眨眼，怀疑自己醉意未消。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竟直直探了过去，指尖触及那片湿痕。


    直到灼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才触电般缩回手，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脸上发热，嘴上却强撑出一副理直气壮：“你谁啊？怎么在我房间？”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那人缓缓俯身。


    床头灯昏黄光晕终于漫过他的下颌，一寸寸爬上鼻梁，最后落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


    程未雨呼吸一滞。


    这张脸，她见过许多次，各种场合，各种神态。


    清冷的，严肃的，认真的，不苟言笑的，温柔的，乃至含笑时眼底荡开熠熠光亮的。


    唯独这一次，在昏暗暖光里，这张熟悉的脸竟透出陌生意味。


    他眉眼静得如覆雪寒山，可目光落下，却是渊沉的。一身规整的白衬衫，此刻反倒成了无心之惑，底色清正，偏因那抹湿痕透出些引乱心曲的活气。


    程未雨怔怔望着，酒意未散的脑海里浮起个荒谬念头：这人此刻，真像尊被细雨濡湿的玉雕菩萨。眉眼慈悲，目光却烫人。


    “……沈方休？”她声音还带着初醒的黏。


    “嗯。”他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将那圈昏黄的光笼在她周身，“现在认得了？”


    程未雨不语，视线落回他领口那片湿痕上，忽然伸手点了点：“这……是我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