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燎抱拳:“是!”
暮色渐浓时,肃州城里的火一处处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胡人的骑兵也像潮水一样从西北方向的黑暗中涌出来,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火把的光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铺满了整片旷野,一眼望不到头。
第一波攻势来得又快又猛。数百架云梯伴着潮水般的步兵疾步而来,弓箭手在更远处压阵,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
“隐蔽——”
丁燎的吼声刚落下,箭雨便密密麻麻的钉在城墙垛口上、木盾上、砖石缝隙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中箭倒下,血溅在城墙上,很快就被冻住了。
“云梯!云梯搭上来了!”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张其羽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烧!”
城头上,几个壮汉早已等着了。他们用湿布裹住手,从炭火中抽出烧得白中透红的铁条,对准铳眼狠狠捅了出去。
铁条穿过墙洞,准确无误地抵在云梯的梯蹬上。
滋啦——
刺耳的响声夹杂着焦糊味弥漫开来,云梯的木质横杆被烧得发黑起烟,几个已经爬上半截的胡人手掌刚碰到梯蹬,就被烫得嗷嗷直叫,一个接一个松手摔了下去。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闷响被淹没在更大的喊杀声中。
张其羽站在城楼最高处,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阵,眉心渐渐拧成一个结。
不对。
胡人的攻势看着凶猛,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箭矢如雨,喊杀震天。可仔细看,那些扛梯子的、爬墙头的,都是些老弱残兵,甲胄不全,兵器参差。真正的精锐骑兵始终按兵不动,远远地列阵于弓箭射程之外,火把明明灭灭,看不清有多少人马。
攻城攻了快一个时辰,连一架冲车都没推出来。
这不合理。
张其羽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苔生!”她猛地转身,“传令下去,带上所有能调动的人,跟我去东门!”
苔生一愣:“小姐,东门那边不是留了——”
“不够。”张其羽已经抬脚往马道走了,脚步快得像在跑,“胡人主力根本不在北面,他们在这里拖住我们,真正攻城的在东面!快!”
姜月吓得脸都白了,提着裙摆追上来:“小姐,你等等我——”
城墙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张其羽已经冲下了马道。丁燎在后面追了两步,被她回头一声厉喝止住:“你守好北门!不许离开!”
丁燎僵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咬了咬牙,转身冲回了城头。
东门。
张其羽带人赶到的时,看到眼前的场景,心凉了半截。
城门已经被撞得轰轰作响,门后的横木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城墙上留守的士兵不足千人,箭矢早已耗尽,正在往下砸砖头瓦片,可那些东西打在胡人的盾牌上,跟挠痒痒似的。
更糟的是,东门的城墙年久失修,有好几处垛口已经坍塌,胡人的弓箭手正从那些缺口往城里放箭。
“顶住城门!”张其羽喝道,“所有人,顶住城门!”
她带来的不过五百来人,都是刚从北门撤下来的伤兵和民壮,有的还带着伤,有的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可他们听见命令,没有一个迟疑,齐刷刷地扑向城门,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抵住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
轰——轰——轰——
冲车撞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震得人胸腔发麻。门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横木已经弯成了一个骇人的弧度。
张其羽环顾四周,城墙上能用的东西都用完了,箭矢、滚石、热油,一样不剩。铁条倒是有几根,可城下没有炭火,烧不红,捅出去也是徒劳。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一排陶罐上——那是城中百姓送来的灯油,还没来得及搬上城头。
“把油倒上城头!”她当机立断,“倒在垛口外侧,沿着城墙往下浇!”
士兵们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抱起陶罐就往城墙上爬。灯油顺着墙面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一直流到墙根。
“火把!”
一个火把从城头扔了下去。
轰——
火焰沿着油迹猛地蹿起来,眨眼间便在城墙外侧烧成了一片火墙。正往城墙上爬的胡人被火舌舔到,惨叫着摔下去,身上的皮甲遇火即燃,在地上滚了几滚便不动了。冲车也被火焰逼退了好几丈,攻城锤上裹着的牛皮烧得噼啪作响,胡人士兵忙着扑火,一时间顾不上撞门了。
“参赞妙计!”有人欢呼。
张其羽却笑不出来。她的目光越过火墙,落在东门外的敌阵中。那边黑压压地列着至少上万人马,旗号整齐,甲胄鲜明,这才是胡人的精锐。
火墙撑不了多久。
“去找水,”她低声对身边的姜月说,“把城中所有的水桶集中到东门来,火一灭就得泼水结冰,不能让他们架云梯。”
姜月领命跑了,张其羽转身往城楼方向走,想找个更高的地方看清敌阵的排布。
她刚走到城墙内侧的石阶下,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寒光。
一把弯刀,从右侧的阴影中劈下来。
来势极快,悄无声息。
张其羽来不及喊人,身体率先做出反应。她猛地矮身,弯刀从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她顺势向后一撤,右手摸到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刀鞘还没来得及拔开,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次她看清了。是个胡人,穿着从阵亡士兵身上扒下来的胤军号衣,脸上涂着血污,混在人群里跟到了东门。不止一个——暗处还有几道黑影在逼近。
“苔生!”她厉声喊了一句。
苔生来不了,因为她也已经陷入了这群人的包围之中。
“小姐——!”
张其羽咬牙,拔出短刀,迎着那个胡人冲了上去。那胡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会主动进攻,愣了一下,弯刀的刀锋偏了半寸。
张其羽的短刀从他的肋下斜刺进去,没有一丝犹豫,手腕翻转,刀刃在体内横着划过,然后猛地往外一拉。
血喷涌而出。
那胡人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弯刀脱手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
与此同时,一只箭从张其羽的右前方飞来,在她手刃贼人的瞬间,精准射入了他的左胸。迸裂而出的鲜血喷洒在她的青纱上,转眼便洇红了大片。
隔着猩红的视线,张其羽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过去。
火光映照下,一个身影从城墙的暗处向她奔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小娃娃 不想我走啊
张其羽醒过来的时候, 头目晕眩,双耳嗡鸣,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般。
她粗喘着缓了半晌,直至手腕传来的剧痛, 才令她有了些许反应。
察觉到自己似乎靠在什么温热坚实的东西上, 她轻轻转了转脖颈, 半似醉梦半似茫然地眨眨眼, 轻声道:“……陆今野?”
“是我。”低沉的嗓音夹杂着灼烫的气息落在她的头顶, 张其羽仰起下巴, 对上了那双饱含忧色的桃花眼。
张其羽怔愣了片刻, 讷讷道:“你……”
话未说完, 有深觉一阵晕眩,不适地闭了闭眼睛。
“怎么了, 又不舒服了吗?”见她蹙眉, 陆今野原本略松懈下来的一口气瞬间又提了上来。
“没事,只是有些头晕。”张其羽软绵绵地说道, “我这是怎么了?”
“你昏倒时,后脑砸中了一块石子, 流了好多血。”
张其羽不自觉地抬手摸向后脑, 半途却被陆今野擒住了手腕。“别碰, 当心伤口又裂开了。”他声音轻柔, 甚至带着一□□哄。
张其羽也是实在难受,没力气和他争这些,遂安静地闭上眼又静默了良久。
直到晕眩之感减弱了些,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还靠在陆今野的怀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的身子逐渐有些僵硬, 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不经意地做些小动作,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力。
“嗯?”陆今野开口道,“想干什么?”
张其羽别开脸,讪讪道:“想吃点东西。”
陆今野小心扶着她倚靠在床头,去小厨房弄了点早就准备好的米粥,就这样坐在床沿边上,用勺子舀起送到张其羽嘴边。
“这不好吧?苔生她们人呢?让她们来……唔。”张其羽话没说话,陆今野就讲粥送入她口中,温热的稀粥滑过干哑的喉咙,舒服极了。
“她们好着呢。粥要趁热吃,来,张嘴。”
如此,张其羽便也不再反抗了,安静地吃完了一整碗,最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当她抬起头时,发现陆今野正看着她,落在她眉目间的眸光专注而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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