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没头没尾的口头之约，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了结了。


    “我今日查了查大胤官员的俸禄。”张其羽状似不经意的提起。


    陆今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当今圣上从平民到天子，一生奉行节俭，官员的俸禄也定得极低。正一品太师、太傅，月俸也不过八十七石，折银才四百两出头，再往下就更不用说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正六品，月俸七石五斗，折银不到四十两。”


    陆今野张了张嘴，假装没听懂，开口道：“夫人不必担心银钱的事。国公府虽不算大富大贵，养你我二人还是养得起的。”


    张其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我自是不担心的。”


    她带过来的嫁妆够自己花三辈子了，何须盯着国公府的钱。


    “那……”


    “只是我很好奇，”张其羽打断他，“陆大人一个六品官，月俸不到四十两，又从不在府里支银子，吃穿用度，全靠你自己，如何能过上隔三差五请人到会仙楼吃酒的神仙日子？”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陆今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夫人这是在查我？”


    “我是在算账。”张其羽纠正他，“母亲把府中的账都交给了我，我岂能辜负她的厚望？”


    这么快就会拿母亲来压他了，陆今野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夫人说得是。”


    “那你解释解释。”张其羽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膝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陆今野没绕弯子，老实交代：“实不相瞒，那会仙楼是我名下的产业。”


    张其羽眼睛一亮，问道：“还有呢？”光是会仙楼一家还不够吧。


    陆今野又连说了好些铺子的名字，一长串跟报菜单似的，其中不乏有张其羽十分耳熟的地方，例如城东的那家绸缎庄，还有城西的那家茶叶铺。


    她缓缓眯起眼睛，身子向后靠。难怪，她说每次上街为何都能以各种方式遇见此人，当时她还道冤家路窄，现在看来分明就是事在人为。


    是这厮把银子撒在了她必经的路上，守株待兔。


    “陆今野，”她忽然叫了声全名，陆今野下意识挺直了背脊，“你藏得可真深。”


    一个功勋世家的公子，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锦衣玉食一辈子。可他却在外面悄悄置办下这些产业，张其羽认为绝不仅仅是为了挥霍享乐这么简单。


    国公府不缺银子，他若只是想花天酒地，大可大大方方地从公中支取。可他瞒着家里，连父母都不知道，说明这些银子另有用途。


    他是在养着一笔不能见光的账。


    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张其羽陷入了沉默，又或是在等着他主动开口。陆今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本账簿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阿羽，”陆今野轻唤她，“城里的这些铺子、产业，都已经转到你名下了。”


    张其羽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成婚前。”陆今野说，“会仙楼的契书，二月初就让人去办了。其他的陆续办妥，上月底才全部弄完。”


    “原本也是打算今日同你说的。”却没想到她能发现的这么快。


    张其羽却不买账：“你把这一堆东西塞到我名下，是想让我替你干活？”


    “冤枉。”陆今野作投降般地举起手来，“这些铺子都开了好些年了，掌柜、管事、伙计，一应班子都是现成的。账目有人管，生意有人做，不用你费什么力气。”


    “放在你名下，你就有随时查账的权利。”


    他的目光坦诚地落在她脸上，张其羽忽然明白了，这是陆今野给自己的一份投名状。他把自己的底牌交到她手里，让她随时可以翻开看，随时可查，随时可以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银子去了哪里。他把自己最不能见光的那部分摊在她面前，不藏了。


    若说心中没有半分欢喜那是假的，头脑一热间，张其羽甚至也有了向对方交底的冲动。


    可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我不会查。”她说，“你有分寸就好。”


    陆今野看着她，目光顿了一下。


    张其羽想了想，觉得方才这话似乎说得有些生硬，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相信你。你的事你自己能处理好，我不会事事都要插手。”


    张其羽自己心里也藏着一些一些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他、什么时候告诉他的事。既然她有所保留，就没有道理去掀他的底。她希望两个人一直站在平等的位置上。


    陆今野眸色一暗，嘴角的弧度显而易见地平了下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好。”


    她到底还是不愿意管他。


    这个认知实在令陆今野胸气郁结，他反复调整着呼吸，宽慰自己——没关系，他们已经成婚了，今后日子还长，她总会有愿意的那一天，他等着便是。


    “明日我要入宫叩谢陛下予我二人的赐婚，你想同我一起吗？”


    陆今野说完，眼含希冀地望着她，他私心里是希望张其羽能和他一起入宫的。陛下对肃州及晋王一事非常在意，近段时间又有多国使者来朝，若只有他一人入宫，总免不了要被陛下留下来好生絮叨个几个时辰。但若带着夫人去那便不同了，新婚燕尔的往陛下眼前一站，他总不好意思把人扣着不放吧？


    “当然要去。”张其羽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不定有机会能见到小雨滴。”


    陆今野笑容扬到一半，额角青筋狠狠一抽：“你倒是惦记她。”


    “你难道不惦记吗？她可是你妹妹。”张其羽回忆起一些往事，似笑非笑道，“我还记得，当初我只是和她说几句话，有人就大动肝火地跑过来说我欺负人呢。”


    陆今野一噎，右手握拳至嘴边轻咳了声：“还有这种事？实在太过分了。”他摇了摇头，一脸义愤填膺，“那人是谁？我替夫人出气。”


    “那就请陆大人自打两下嘴吧。”张其羽笑眯眯道。


    陆今野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从她弯弯的眉眼滑到翘起的嘴角，她上嘴唇中间有粒饱满的唇珠，微微凸起，像一颗熟透的小果子缀在唇峰之间。


    陆今野抿了抿唇，心里有些痒意。


    张其羽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怎么，陆大人不愿意？”


    陆今野目光仍钉在她唇上，喉结重重一滑。


    张其羽终于察觉到不对，嘴角的弧度彻底僵住：“陆今野？”


    “要不，”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换一种方式惩戒？”


    “什——唔。”


    陆今野拦腰一抱，人已在他怀中，顺势低头含住了她的唇，找到那颗唇珠，轻轻抿了一下。


    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雪粒子 她好像迷路


    第二日, 夫妻二人起了个大早，一起入宫去叩谢承平帝的恩旨。


    马车刚从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张其羽就开始犯困。陆今野由她靠在肩膀上睡了半路，距离宫门还有半柱香的时低声将她唤醒：“阿羽, 快到了。”


    提前叫醒她是为了给她时间整理衣冠, 以免等会儿在殿前失仪。


    张其羽迷迷糊糊睁开眼, 陆今野伸手替她扶正发间的步摇, 又用拇指蹭掉她嘴角一点口脂印。


    到了文华殿, 发现竟有人比他们来的还要早。


    “臣陆今野, 携新妇张氏, 叩谢陛下赐婚圣恩。愿陛下圣体安康, 福泽绵长。”


    “臣妇叩谢陛下赐婚之恩。愿陛下福寿康宁，大胤国运昌隆。”


    承平帝笑了一声, 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二人起身, 又对着一旁的太子夫妇见礼：“问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安。”


    “免礼。”


    “今日只当是叙家礼，不拘君臣之礼。”承平帝望着台下的两对璧人, 心中实打实的高兴，“赐座。”


    内监搬来绣墩, 几人谢了恩, 侧身坐下。张其羽和陆今雨短暂的对上了眼神, 差点儿都没憋住笑。


    承平帝靠在椅背上, 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朕这两道旨没下错。”他说，“两对新人往这儿一坐，倒让朕想起当年自己大婚的时候了。”


    承平帝与仁僖皇后相识于微末，成亲时又恰逢乱世，不过简单摆了两桌酒, 请了几个共过生死的兄弟，连身像样的喜服都没来得及置办，自然是比不得堂下这两对新人的婚礼热闹体面，但并不妨碍他对往昔岁月的怀念。


    他指着太子和陆今野，笑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比朕当年强。”


    太子欠身笑了笑，陆今野也跟着笑，嘴上连说着“陛下过誉”。


    承平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往张其羽和陆今雨那边瞥了一眼：“宫中许久没出过这样大的喜事了，你们二人日后也要多进宫走动走动，给宫里添几分鲜活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