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还未答话，陆今野先开了口：“陛下，臣的夫人怕是不太方便。”


    承平帝挑眉看他：“怎么？”


    陆今野面不改色道：“臣新婚，离不开人。”


    殿中静了一瞬。太子用震惊又佩服的眼神看了陆今野一眼，陆今雨则是半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张其羽耳根烧得通红，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早知道今日就不跟来了。


    承平帝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殿中回荡了好一阵才收住。他用手指点了点陆今野，笑骂道：“朕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这小子脸皮这么厚。”


    承平帝笑够了，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目光又落在太子身上：“太子既以成婚，子嗣的事，也要多上心。朕膝下单薄，盼望着你与太子妃早日给朕添个皇孙。”


    这回可算轮到张其羽看戏了——皇家的媳妇不好当啊，这才成婚第几天，陛下就开始催生了。关键是人家催生也有底气，毕竟家里是真的有皇位需要继承。


    张其羽眼睁睁看着陆今雨的面色红了白白了红，支支吾吾、扭扭捏捏了好一阵，才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是”。


    “你也一样。”承平帝话锋一转，再次看向陆今野。


    陆今野面不改色，拱手道：“臣尽力。”


    再次被此人的厚脸皮给震住了，张其羽忍无可忍，伸手在他腰侧拧了一把。陆今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嘴角的弧度还大了几分，仿佛被拧的不是他。


    四人又陪着承平帝闲聊了会儿家常，内监进来添了一回茶水。


    “行了，闲话说完，该说正事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变了，方才的和煦敛了大半，“西北的折子，朕压了一个月了，不能再压了。你们二人留下，朕有话问。”


    太子和陆今野同时起身，拱手称是。承平帝转向张其羽和陆今雨，摆了摆手，语气又松下来：“你们先退下吧。”


    二人行礼告退。出了殿门，挺了一早上的脊背总算能松快些了。张其羽轻轻吐了口气，肩背微微垮下来，陆今雨立马谄媚地帮她锤了锤：“尊敬地嫂子，您累啦？妹妹给您锤锤。”


    张其羽眼眸一眯，侧身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拳头，随地大小演：“不敢当不敢当，还是让臣妾来侍奉尊贵的太子妃娘娘。”


    说罢，张其羽向前一步，伸手托住她的肘弯，示意她往前走。


    陆今雨有模有样地走了几步，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演了，一会儿叫人看见。”


    张其羽也笑了，侧头看她一眼：“是谁先动手的？”


    陆今雨理亏，吐了吐舌头，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周贵妃的宫院走去。


    周贵妃住在明月宫，离文华殿很近，转过月门就到了。与一路走来看到的寝宫皆是不同，明月宫一眼望去就是那高贵奢华，金碧辉煌，就连院子里的地砖都是铺的汉白玉，日光一照，白晃晃地刺眼。正殿的门槛比别处高出一截，殿内紫檀家具上镶着螺钿，屏风是缂丝百鸟朝凤，桌上的茶盏是官窑的，连搁果碟的小几都嵌着金丝。


    周贵妃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身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头面，怀里抱着一只白猫，猫脖子上系着镶红宝石的赤金铃铛，通身的富贵张扬。


    “还以为你们要晚些才能过来呢。”她往榻上一坐，那只白猫便从她怀里跳下来，踱着步子走到窗根底下晒太阳，“快坐。”


    周贵妃让人将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拿给张其羽，是一对白玉灵芝式小如意，玉质温润，无暇无绺。


    张其羽双手接过锦盒，低头道谢。


    “从前只在你刚回京那晚匆匆见过一面，没想如今都嫁人了。”周贵妃人美，又笑地和善，说的话也十分入耳，“我当时还在想，京城谁家的儿郎能配得上你，结果竟是陆家三郎。”


    张其羽垂首笑了笑。


    陆今雨同周贵妃娴熟，说话也大胆些：“娘娘不知道，我哥为了娶到我嫂子可费了好大功夫呢。”


    “可不是。”周贵妃掩唇一笑，“那日他来求陛下赐婚，急得跟火烧眉毛似的。西北浴血奋战挣来的军功，眼也不眨就舍了，旁的封赏一概不要，单单向陛下求了这一道旨意。”


    说到后面，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年少轻狂啊。


    张其羽闻言顿时僵在原地，讷讷道：“……什么？”


    周贵妃一顿：“你不知此事吗？”


    张其羽缓缓转头看向陆今雨，同样也在她眼中看到了疑惑的神情，似乎是在问：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她当真毫不知情。


    陆今野放弃了军功？！此事他竟从未和自己提起过！


    她只知道他提前回京递了折子、求了旨意，为了这门婚事忙前忙后，却不知道这婚旨是用他的军功换来的。难怪封赏迟迟未下，她还以为是朝中有什么地方尚未理清，原来是陆今野自己不要了。


    周贵妃见她神色不对，放下茶盏，关切道：“怎么了？”


    张其羽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没什么。他……没跟我提过这些，我一时有些意外。”


    周贵妃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点了点头，便岔开了话头，说起旁的闲事。张其羽顺着她的话应了几句，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手指却一直按在锦盒的边沿上，指节泛白。


    她想起陆今野昨日在账房里说要将那些铺子全部交给自己时的神情，她以为他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她面前了，却没想到他还藏了这样一张。西北的战功，那可是他在肃州拿命换来的。


    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她心里涌上的不是惊喜，而是铺天盖地的担忧与恐惧。没错，她恐惧，她害怕将来有一天，陆今野会后悔。她还怕自己，怕自己担不起他这份义无反顾。


    张其羽的手在锦盒边沿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又松开，再攥紧。周贵妃还在说话，声音温温软软的从她耳边拂过，一个字也没落进她心里。她听着，点着头，嘴角挂着笑，脑子里却全是陆今野的脸。


    张其羽正出着神，周贵妃忽然“哎呀”一声，手里的茶盏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只白猫不知为什么突然从窗头跳了出去，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越来越远。


    “雪粒子！”周贵妃站起身来就要去追。


    “娘娘，让臣妾去吧。”张其羽起身道，“臣妾幼时在山中常与野猫作伴，知道该怎么哄。”


    再留在这里，怕是会忍不住失态，倒不如出去找点事做。


    张其羽提裙出了殿门，追着那只白猫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下的灯笼从红变绿，从绿变暗，脚下的汉白玉换成了青砖，青砖又换成了碎石。雪粒子跑得不快，却总在她快要够到的时候往前窜几步，像是在逗她玩。


    最后她在一丛翠竹后面截住了它，双手一抄，将那只毛茸茸的白团子兜进怀里。雪粒子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很快便安分了。


    张其羽喘了口气，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处从未到过的院落，四周的殿门紧闭，廊下没有灯笼，也没有宫女，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将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青砖地上。


    她好像迷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往事 是你放的火


    这不会是一座冷宫吧？张其羽边走边这样想着。


    四面斑驳蒙尘的宫墙, 院内的杂乱陈旧的摆设，空气中弥漫的诡异的宁静，都在无声昭示着此地早已许久无人踏足。


    张其羽抱着猫凭借记忆往回走，不知从哪儿忽然冒出一股寒风, 激得她脊背一僵, 汗毛根根竖起。手臂上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感, 是雪粒子伸出了爪子, 紧紧勾着她的衣袖。张其羽垂眸, 看见它伸长了脑袋警惕地望着前方, 两只耳朵齐刷刷地向后压去, 几乎快要看不见。


    猫的五感相对于人来讲当然是要敏锐的多, 张其羽没有忽视雪粒子异常的躁动，怀着警惕的心面无表情地向着第一个转角处走去。


    屏住呼吸转出月门——廊道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张其羽站了片刻, 慢慢吐出一口气。


    “娘娘——”


    身后乍然响起一声苍老的呼唤，张其羽猛地转身, 脊背撞上了斑驳的廊柱。雪粒子因这一声受到了惊吓，死命从张其羽怀中挣脱, 在她臂腕上留下三道白色的线痕。


    来不及去追赶再一次逃走的雪粒子, 张其羽惊愕地看着眼前叫她的老嬷嬷。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月门边上, 穿着一身看样式很有些年头了的宫女衣裳, 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散落在额前，脸上皱纹堆叠，眼神却亮得有些不对劲，直勾勾地盯着张其羽。


    “娘娘, 您可算回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步子不稳，像是踩在棉花上，“您为何去了这么久，奴婢一直在等您。”


    张其羽微微蹙眉，她今日是头一回入宫，确定自己从未与宫中的哪位嬷嬷有过任何交集。很显然，对方是认错人了，而且是将她认成了宫里的某位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