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陆今野，仁僖皇后与懿德太子的死，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坤宁宫的那场大火极有可能是有人在幕后操纵。可当她抬起头，对上陆今野那双幽深沉郁的眼睛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都卡住了。


    她从这双眼睛里读到了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这让她变得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我、我没事。只是喉咙还有些痛，其他地方都很好，你不必过于担心……”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因为此时她才注意到，陆今野眼下一片青黑，原本光洁的下颌上竟然还冒出了短短的胡茬，衬得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怎么能不担心。”陆今野惙怛伤悴地看着她，“阿羽，你可知，今日才是我们成婚的第二日。”


    光是回想在宫中看到的那一幕，他的后背便已冷汗涔涔。他不敢想象，新婚不过两日，他还沉浸在前夜那场旖旎的美梦中没有醒来，还在为她不肯与自己推心置腹而黯然伤神，又为自己像孩子般暗中赌气觉得有些丢人，她却差点就要永远离他而去了！


    那一刻陆今野忽然觉得，那些琐碎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还活着，就什么都好。


    看着这双波光潋滟、似落满星子的眼睛，张其羽心中顿时酸软的不成样子。


    成婚才不到两日，自己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既已拜堂成了夫妻，夫妇一体，她这般贸然行事，害他担惊受怕，实是她的过错。


    “此事是我不对，今后再不会这般了。”张其羽无比认真地说道，“我保证。”


    陆今野眨了眨眼睛，期期艾艾地忘了她一眼，随即便低下头，似整个人都无力的耷拉了下去。


    见他这般，张其羽之好硬着头皮道：“……日后我不管去哪都先同你同你说一声，让你安心。这样可好？”


    陆今野眸光一闪，猛的将她揽至怀中，确认道：“真的？”


    “……嗯。”


    陆今野冷了大半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容，他唇角上扬，嘴唇点吻着张其羽的发顶、耳后，低声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张其羽忽然有种自己上当受骗的感觉。


    “你还没告诉我，那位嬷嬷怎么样了。”


    “被关起来了。”陆今野道，“她是当年跟在仁僖皇后身边的老人，当年坤宁宫起火，她冲进火场，出来后就开始变得神智不清，见到人就喊‘娘娘’、‘大皇子’。”


    果然如此！


    “陛下念她忠心护主，在宫中安排人将她好生看顾。后见她实在疯得很了，就让她挪到了偏远些的后殿。”


    “陛下这回可有罚她？”


    “没有。”陆今野淡淡道，“陛下顾念仁僖皇后旧情，不忍对她过于苛罚，只是让她禁足。”


    闻言，张其羽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差点就杀了你。”陆今野眯了眯眼，“你还担心她的安危吗？”


    张其羽顿了顿，道：“那并非是她的本意，她当时将我认成其他人了。”


    说罢，她便将今日与那老嬷嬷在宫中所有的对话一五一十讲给陆今野听。


    “你是猜测，当年那场火的背后还另有隐情？”


    “对。”张其羽回忆道，“我当时一提到火，原本还好好的老嬷嬷就突然变得狂躁起来。中途她将我认成了仁僖皇后，又将我认成了懿德太子，虽然那时她的言行也有些过激，但我能看出她不想伤害‘我’，她只是想带‘我’出去。”


    陆今野皱眉：“可她后来还是对你动手了。”


    “是这样没错，但那时，她很显然是又将我认成了另一个人。”张其羽道，“除了仁僖皇后和懿德太子以外的第三人。”


    能够在小皇子满月之日进入坤宁宫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会是谁呢？


    “到底是谁要害他们。”张其羽喃喃道，“竟然胆大包天到放火烧坤宁宫，最后还做到了全身而退。”


    如此精妙的谋划，如此险恶的目的，又如此惨痛的结局。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仁僖皇后和懿德太子的性命，还有承平帝余生所有的念想。


    没有任何理由，张其羽心中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谋害皇后与太子的人，就是当年肃州一案的幕后真凶。


    “陆今野，我……”


    “先别想这么多了。”陆今野轻声将她的话给打断，“姜月早前来替你瞧过，说让你务必安心休养，莫要多思多虑。”


    “难道你一点都不怀疑吗？”张其羽对陆今野平淡的反应感到奇怪，“那可是皇后和太子。”


    陆今野一怔，叹道：“我当然也有所怀疑，只是，阿羽，当年出事的时候，我尚且还在襁褓之中，实在知之甚少。”他扶着张其羽躺下，看着她的眼睛，“眼下我只知，最重要的是要你养好身子。你可记得明日我们还要归宁？难道你想让岳父大人和两位舅兄看到你这副憔悴的模样吗。”


    他这话倒提醒张其羽了，明日她还要回张家，若是以这样的状态回去，父亲和哥哥们都免不了要上蹿下跳了。


    她被陆今野说服了，刚躺下去没多久，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你……你要去哪。”


    “我去一趟岳父家，给他们报平安。”


    出了这么大的事，定是瞒不过张家那边的。若不是太医明说人要静养，怕是此刻国公府里早已是人满为患了。


    张其羽打了个哈欠，嘴里嘟囔道：“这种事情，让丁燎去不就成了。”


    陆今野失笑：“不成的，须得我亲自去才行。”


    人交到他手上不到两天，就折腾成这样，如果不亲自前去请罪，他这女婿要来也实在没什么用了。


    “安心睡吧。”陆今野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待你醒来，我们便归宁。”


    张其羽听了他的话，无意识露出一抹浅笑，沉沉睡了过去。


    陆今野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了房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温柔被一把扯去，神色变得极为阴狠。


    纵火吗？


    他冷嗤一声，抬脚向远处走去。


    -


    第二日前往镇国大将军的马车上，张其羽手举着铜镜来回观察自己脖颈上的红痕是否还能看见。


    应该是看不见了吧？姜月调配的药膏，还是非常管用的。


    陆今野道：“原本不红的，你再多搓上几个来回，就又要红起来了。”


    张其羽闻言一顿，手上微微一偏，铜镜里出现陆今野那张含笑脉脉的脸，狠狠瞪了一眼。


    此人原本是应该骑马过去的，没想到起程后没多久，就说外面天冷风大，硬是挤到了马车里来。


    张其羽想，她这是在尽量替他遮掩呢，若是一打眼就能瞧见明显的勒痕，等到了娘家父兄可有好果子给他吃的。


    可事实证明，就算面上挑不出什么错处，这位新婚第二日就把夫人照顾到差点出事的女婿，在娘家也是极不受待见的。


    不知陆今野昨日是如何赔罪的，反正今日张家父子三人是对他不甚关心。一下马车，几人便哄地将张其羽团团围住，轮番哭天抢地地慰问了一番，那场面声势竟比成亲那日矮不了多少。尤其是张炎，边嚎边拿眼睛剜陆今野，恨不得一拳头锤死他。


    陆今野倒没说什么，只乖乖立在一旁挨训。


    好容易说服所有人进了屋，张其羽感到一阵力竭，从前未出嫁时也没觉得这三个男人嗓门这样大，嚎的她耳朵嗡嗡作响。


    开饭后，情形更是微妙。张卯坐在上首，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看一眼女儿，给她夹一筷子菜。张滇和张渡也不甘落后，你一筷我一筷，转眼间张其羽碗里的菜就堆成了小山。而坐在她旁边的陆今野，面前空空荡荡，连个让菜的人都没有。


    他倒是自在，自己夹自己吃，面不改色，好像压根没注意到这明显的冷落。


    张其羽看着碗里那座越堆越高的菜山，又看了看陆今野面前那片清静的桌面，心里头的天平慢慢歪了过去。她觉得父兄敲打也敲打过了，冷落也冷落过了，差不多该收手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搁进陆今野碗里。


    陆今野盯着那块排骨看了两秒，转头朝着张其羽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多谢夫人。”


    “……”


    席间顿时安静了，张其羽能感觉到周围有三道火热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早知道不夹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盆友们：明天（周四）请一天假，周五有个很重要的面试，需要好好准备。周五会正常更新哒


    第62章 乌孙国 既要嫁，也


    张其羽表了态, 张家其他人自然是见好就收，席间的气氛也慢慢热络了起来。


    张卯按规矩问了几句新婚后的情形，又端着长辈的架子传授了些夫妻间的相处之道，末了还问起国公夫妇近来可好。


    陆今野全程洗耳恭听, 颔首应是, 称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