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这些, 张卯也再没什么可问的了。他毕竟是男子, 不好像做母亲的那样拉着张其羽去说体己话, 便将话题转到了公事上。


    “乌孙国的使团不日便到, 陛下把接待的差事交给了鸿胪寺, 但京城的治安还得是五城兵马司来, 你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陆今野点头：“岳父放心，使馆周边已经加了几道岗, 巡街的人手也添了, 近几日各坊的纨绔也都打过招呼，不会有人去使馆附近生事。”


    张卯“嗯”了一声, 说道：“听闻此次，他们的王子和郡主都会亲自前来。”


    乌孙虽远, 却是西域大国, 若能交好, 西北的局势也能稳一稳。


    张滇在旁边插了一句：“听说乌孙人有个规矩, 吃饭不用木箸，直接上手抓。”


    张炎挑了挑眉：“用手抓？那岂不是满手流油？”


    张滇点了点头：“可不嘛，而且他们不吃猪肉，只吃牛羊肉，连奶茶都是咸的。”


    “各地风俗不同，入乡随俗便是。到了大胤地界, 自然要守大胤的规矩。”张卯端起酒杯，朝陆今野举了举，“陛下对此事看重非常，尔等各司其职，还要通力配合才是。”


    “父亲，乌孙国特意派了王子和郡主一同前来，怕不只是朝拜那么简单吧。”许久没说话的张其羽突然开口道。


    若只是朝拜，大可像往年那般派个使臣来，递上国书，奉上贡品，走完礼部定的章程便是。此番大费周章的让王子和郡主亲自出马，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卯看了张其羽一眼，心道这个女儿在政治上倒是一如既往的敏锐，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嗅出了这趟使团背后的异样。


    他偏移目光，落在两个只知吸溜喝汤的儿子身上，额角的青筋免不得多跳了几下。


    “是啊，”张卯面不改色道，“只怕他们还有联姻的心思。”


    桌上安静了一瞬。张炎讶异道：“联姻？嫁还是娶？”


    张卯没接话，张其羽心下冷哼一声，暗道：“怕是既要嫁，也要娶。”


    联姻可谓是封建时代最常见的政治手段了，古往今来，不论哪个朝代，都逃不出这个套路。对于上位者来讲，只需在后宫中多纳一位妃子，亦或是许嫁一个贵女，便能不费一兵一卒拉拢一个盟友、安抚一方势力。如此省事又立竿见影的法子，谁会拒绝呢？


    乌孙国此番王子和郡主齐至，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嫁一个过来，再娶一个回去，两头下注，稳赚不赔，只看这联姻的对象是谁了。


    对方派出了地位尊崇的王子和郡主，难道他们会心甘只嫁娶一位大胤再寻常不过的贵族？他们想要的，不是普通的公侯之家，而是天家，是皇帝，是太子，是皇室血脉。只有与皇室结亲，这桩联姻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


    想到这里，张其羽的眸光渐渐阴冷了下来。承平帝已年逾五十，且多年来对仁僖皇后念念不忘乃至后宫形同虚设，这样的一位皇帝，不会是乌孙郡主最完美的选择。


    那就只剩下太子了。


    张其羽抿了抿唇，指尖蜷缩进掌心。不错，太子确实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他是承平帝唯一的皇子，根基稳固，风华正茂，只等来日便能顺利承继大统。嫁给他，嫁的不是一个人，是大胤的万里江山。乌孙国这笔账，真实算得比谁都精。


    可太子已经有太子妃了——还是她的好闺蜜，陆今雨。她嫁入东宫不过三日，便横生这等枝节，实在令人膈应。虽说此事尚未成定局，但也是癞蛤蟆爬人脚，毒不死人恶心死人。


    若是乌孙郡主要嫁入东宫，哪怕只是妾室，陆今雨也绝不会答应的，换作是她自己，也不会答应。她们都是从现代而来的女性，可不会惯着封建社会的男子坐享那三妻四妾的毛病。


    但此事不能着急，且得慢慢看才是。张其羽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指。


    她伸手去端面前的茶杯，指尖刚碰到杯壁，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那只杯子轻轻按住了。


    “这杯已经凉了。”陆今野将杯子从她面前挪开，提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推到她手边。茶水冒着热气，浅碧色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脸。


    透过氤氲的雾气，张其羽看向陆今野。今日归宁，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缘边。雾气萦绕在他周身，将他眉眼间的轮廓柔化了许多，像是画中的人物被水洇开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定也是能猜到乌孙国的心思的，为何却表现的如此平静呢？张其羽盯着他看了几息，想从他脸上瞧出些端倪——究竟是对此事早有筹谋，还是压根没把亲妹妹的日后放在心上。


    陆今野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侧头朝她弯了弯嘴角。这个沉稳而笃定的笑容，很大程度上安抚了盘踞在张其羽心中的那点烦闷，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


    她想，陆今野不会不管的。毕竟，当初自己只是“疑似”要“抢”他妹妹的心上人，他都闹出了不少动静，如今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陆今雨深陷苦海而坐视不理呢？


    张其羽放下心来，安安稳稳用完了这顿饭。


    -


    回国公府的马车上，张其羽还是没忍住又和陆今野谈论起此事来。


    “乌孙国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她开门见山，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东宫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陆今野抓着张其羽的右臂翻看，发现昨日被猫抓伤的地方还留着好长几条红印，不由得蹙紧眉，“怎的还这样红，是不是药不够好？”


    “姜月医术甚高，她配的药自然是极好的。”张其羽不满他岔开话题，把手硬抽了回来。


    “东宫不好进，那人家若是想法设法也要进呢？”


    陆今野的手空了，之好缓缓收回膝上。


    “太子自小跟我们一块儿长大，他的性子我清楚。”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并非是我替他说好话。太子殿下的确不是那种见异思迁之人，他与今雨感情深厚，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况且，太子的血脉，关乎国本。乌孙国的目的你我皆知，陛下又岂会不知呢？他不会让一个异族女子生下拥有乌孙血统的皇子的。”


    “你倒是对他有信心。”张其羽淡淡道，“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能保证一成不变呢。”


    “再者说来，陛下只是不想让她诞下有乌孙血统的皇子，但这和让她嫁进东宫并不矛盾。”


    许乌孙郡主入东宫，封个侧妃，不让她有孕的法子多的是。可这样的安排，对那个郡主未免太残忍了。她或许本就不愿来，或许在家乡也有放不下的人，却被当作一枚棋子推上这条路。到了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还要被算计着能不能生育、能不能得宠——与其过上这样的日子，倒不如另谋出路。


    张其羽蹙起眉，她还以为陆今野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原来也不过是说几句这样的话。陆今野伸手将她的手重新握回掌心：“你担心的，陛下和太子未必没想过。说到底，这是他们该操心的事，你无须多虑。”


    “我自然是不是为他们操心。”她都是为了陆今雨。


    陆今野凝视着她，忽然叹道：“夫人有时真是让我心中好生不是滋味。”


    闻言，张其羽不解地偏过头看他：“此话从何说起？”


    她分明什么也没做，怎么就成了他心中的不是滋味了。


    陆今野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几息，他才抬起眼目不转视地看她：“我原本以为夫人是天性淡漠，所以才对我总是不冷不热。可今日见了你对妹妹的忧心，对岳父舅兄的关切，我方才知道，原来夫人只是不甚在意我罢了。”


    “……？”这番话可真是听得张其羽目瞪口呆，她脱口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有——”


    “夫人不必宽慰我，我没事，真的。”话虽这样说，陆今野看向张其羽的眼神却更加期期艾艾，“尘世之人，皆逃不过一个‘情’字，有人欢喜，便有人神伤，强求不来，也躲闪不掉。就像我钟爱夫人，夫人却不在意我一样——这都是命里该着的，强求不得，对么？”


    张其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得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这人……这人怎能如此风轻云淡地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做戏？又或许，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借着这副半真半假的语气，好让自己在被拒绝时不那么难堪。


    陆今野深情凝望着她逐渐白里透红的脸颊，将她的手轻轻拉到唇边，落下一吻：“旁人的事，夫人就少操些心吧。平日里若真无事，不妨多想想我，哪怕夫人用一二分心神在我身上，我也开心。”


    作者有话说：


    野子表面上：我没事……


    实际上：我不行了，需要夫人多疼疼我，不然我要死。


    来晚了！居然忘记设置定时更新了，私密马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