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走的时候,大嚷着引来山匪的也是她。
那时她央着刀疤面,求他把孩子好好埋了,而不是随手丢进后山的乱葬岗,任野狗啃食。
最后,尸身去了哪谁也没看见,倒是柳娘挨了一顿打,教刀疤面狠狠撒了一回在当家的身上受的气。
但一切结束,受了惊吓的孩子们围着她哭成一片,鼻青脸肿的柳娘反倒宽慰起别人,“别怕,我没事的。”
“别怕,”她总是这样说,“活着就还有机会。我从前在镇上见过官军剿匪,那些山匪看着凶,其实也是肉做的。天不会一直黑下去。”
稚花总在她身上看见娘亲。
娘亲走的那年,她三岁。
稚花记不得娘亲的脸,只记得有人在耳边轻轻哼歌,指腹划过额头的触感,还有怀抱里那种干燥而温热的气息。
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到底是怎么唱的来着?
这些感觉在牢房的黑暗里渐渐复活,附在柳娘的声音上,让她恍惚觉得,也许娘亲并没有死,只是换了个样子,来找她了。
她知道这是傻话。但她太小了,也太累了,她需要一点傻话才能撑下去。
这天夜里——其实分不清白天黑夜,屋子里永远是一样的黑暗,只是山匪喝酒划拳的声音变得稀疏时,大概就是深夜了——脚步声忽然密集起来。
不是日常送饭的节奏,是很多人,很急,很重。
铁链哗啦啦响,门外的木栅被猛地拉开,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所有人闭眼。
稚花眯着眼,看见三个匪徒冲进来,为首的就是那个刀疤脸,人们叫他独眼刘,是这群山匪的二当家。
“那个姓柳的,”麻子脸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挥手,“带走。”
柳娘被拖起来的时候,没有尖叫。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稚花一眼,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带走是什么意思。
这大半年里,被带走的女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五大三粗的山匪们谈论这些事从不避讳,笑声狂傲,言辞粗鄙,连稚花这样的小孩都听懂了。
柳娘要死了。
那个像她娘亲一样的女人,要死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沉默的稚花突然动了。
前几日偷偷磨得很脆的麻绳在她的撕扯下断掉,原本是为了趁夜色偷偷逃掉做的准备,现在却用在了这里。
稚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透过柳娘睁大的眼睛,看见自己混乱的冲锋。
像只野性未驯的小兽,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去,一口咬住山匪的胳膊。
山匪顿时吃痛,大骂一声。
“松口!给我松口!这该死的小畜生!”
可任凭他怎么做,是打,是踹,都没办法把稚花从他身上甩下来。
那犬牙利的很,好像已经扎进肉里,再怎么皮糙肉厚也忍受不住。
场面乱成一团。
麻子脸再看不下去,吵吵嚷嚷地失了耐性。
“磨磨唧唧的,折腾什么!”
随即抄起脚边的斧头,抬手就要往稚花头上抡去。
稚花没有松口。
她抬眼,看见那道不断逼近的银光。
没关系。
她已经保护了那个同娘亲一般的人。
“不要——!”她听见柳娘撕心裂肺地大喊。
然后,半片头颅飞了出去。
却不是她的。
斧头落了地,砍在另一名山匪的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麻子脸死了。
还没等稚花反应过来,周围突然哭嚎声一片。
山匪像是砧板上的鱼,没有扑腾几下,在抬手间被剁成了块。
血腥味后知后觉地涌进鼻腔,浓重得想吐。
稚花逼着自己睁大眼睛。
她想知道,到底是谁做了这一切。
然后,她如愿看见了。
黑袍,赤角,发色黑中带银。
这人沾了满身的血,语气却很平静:“你们可以走了。”
稚花看得愣住,刚想去问些什么,余光却突然瞥见,角落里,被腰斩的刀疤面,凭着最后一口气,把斧子甩了过来。
这人连头都没回,只顺手一挡,斧子锋利,硬生生削下来几根手指。
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痛,反手将斧子掷回,不偏不倚地扎进刀疤面的脑门。
“咔!”
往日耀武扬威的家伙这下彻底没了动静。
“你的手……”
“哦对了。”这人突然蹲下,凑得很近。
她脸上也溅了血,搭上人畜无害的笑,看着反倒多了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叫稚花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一动,柳娘才好像如梦初醒,连忙把稚花护在身后,不让这人进一步接近。
她也不恼,只越过柳娘,抬手摸了摸女孩毛茸茸的发顶。
“要记住,把你们绑过来,让你们受苦受难的,是魔尊。”
“一定要记住哦。”
稚花顶着她的眼,愣愣地点头。
出山匪窝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早已血流成河,满地都是匪徒的尸骸。
满脸横肉的当家的更是身首分离,面目狰狞地歪在一边,死不瞑目,裤子上洇开大片淡黄的液体。
稚花被柳娘护在怀里,她怔愣着没说一句话。
柳娘止不住地腿软,却还抬手遮住稚花的眼睛,以为她是被这一幕吓傻了。
但其实不是。
那时候,稚花看见了。
那人被削掉的手指,血肉蠕动,转瞬之间又长出了新的。
而头上,也随之多了一缕银白。
第61章 制暴
“我又没说,是我们要做。”
·
此言一出,画卷外的众人登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魔尊又在说什么谜语?”
几个急性子已经忍不住,戳了戳身旁龙卫的鳞甲:“诶,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你们龙族是不是有什么暗语?”
被戳的龙卫一脸无辜,眉头拧成麻花,认真地思索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人满心期待又泄了气,不忿地挑了挑眉,“你不是龙族人吗,怎么连你家公主的意思都不明白。”
“我是卫兵,又不是公主肚子里的蛔虫。”龙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与其跟我扯皮,不如赶紧去看画卷。”
那人被噎得没话说,只能自讨没趣,悻悻闭了嘴。
窥心镜似乎是存心要吊足他们的胃口,画面在这一刻顿住,一动不动,跟挂在屋头用来陶冶情操的水墨画没什么两样。
众人屏着呼吸,眼巴巴地望着那片静止的画卷,心里百爪挠心。
有人开始小声猜测是不是镜子坏了,有人嘀咕魔尊故意在耍他们,还有几个年轻的修士忍不住踮起脚尖,试图从静止的画面里看出什么端倪。
终于。
光影重新开始流转,像是有人轻轻推开了时间的闸门,画卷上的景色一寸一寸地活了过来。
不知里面又过了多少时日。
·
“呃啊——”
蒙面的歹人被人一脚踹飞,在地上翻滚几圈,又拦腰重重撞在树上,一头昏死过去。
方脸横眉的仙师缓缓收腿,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环顾四周,确认再无伏兵,才朝马车后缩成一团的众人点了点头:“这是最后一个了。”
领头的镖师满身挂彩,血和泥糊了满脸,手臂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却顾不上按,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两下,声音都在发颤:“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这是他们镖队头一回穿这片林子,路不熟也就罢了,哪成想半路杀出这么一窝贼人。
马受惊跑了,货撒了一地,他们双拳难敌四手,要不是运气好遇上两位仙人,差点就要被人抹了脖子,这几条命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儿。
“这没什么。”生着桃花眼的仙师从树上一跃而下,衣袂带风,轻飘飘落在人群中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她拎着剑鞘,手法娴熟地挨个敲晕那些还没断气的劫匪,又扯了条藤蔓将人捆成一圈,绕着一棵巨木打了几个结,肥瘦不一的匪徒挤作一团,显出十足的滑稽。
“别这么说。仙师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身材高大的婶子弓着腰,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冷汗直冒,却还是硬撑着走到那堆劫匪面前,狠狠啐了一口。
“早听说这附近有劫道的,却没想过有这么多人。”她方才一时不察,教这群歹人锤了肚子,怕是伤了肋骨。
别提反击,如今就连呼吸都带着痛,“若不是遇见了你们,我们这趟不只镖护不住,兄弟姐妹们也活不下来。”
“是啊是啊。”
“仙师们莫要推辞了。”
负了伤,不得不躺在地上的几名镖师也跟着附和。
眼看着几人越说越激动,有人递水,有人往她们怀里塞银子,感激声七嘴八舌汇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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