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柔垂眸注视着他。


    裴寂大胆地迎了上去,心脏只差一点就要跳出来了。


    “哪家的女娘?”过了须臾,沈元柔问。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些时日裴寂哪里同女娘接触过,除了尚溪还有谁?


    难道是溪?


    沈元柔色凝起来,她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即便裴寂执意如此。


    裴寂却摇摇头,微微抿起唇笑着说:“这个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沈元柔觉得自己被李代无骗了。


    教养孩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李代无如此误导她,兴许就是想要她早一些娶正君。


    这下她不单要为裴寂相看女娘,还要将裴寂看得紧一些,免这孩被有心人骗了心。


    即便裴寂想要正色,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愉悦:“她是极好的人,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义母,往后我告诉您的。


    沈元柔反应淡淡的:“是吗。”


    义母因为他有喜欢的女娘而不高兴吗,这是否能证明,义母对他并非没有感情。


    裴寂高兴极了,情窦初的少年半是羞赧半是喜悦。


    “您,您应该满意她的,她真的是我遇见最好的人。”


    沈元柔没再说什么。


    “你有分寸就好。”


    她不打算打草惊蛇。


    回去派月痕花影去查一查,如果那人当真是尚溪,这丫头断不能好过。


    “阿嚏,阿嚏!”


    尚溪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尚风朗撑着头侧身看她:“长姐,昨日我是跟表哥哥说的好好的,而今好,你非但没有夺得魁首,还染了风寒。”


    “瞎说,”尚溪白了他一眼,“肯定是哪家儿郎想我了。”


    “长姐,你说,”尚风朗压低了声音,“这件事后,原府和太师府能缓和吗?”


    尚溪扬起眉头:“你个男儿,打听这些做什么?”


    尚风朗道:“若是沈原两府关系好起来,原玉就要捷足先登了。”


    尚溪摇了摇头,只道:“离原玉远点,掺和她们之间的事,今日夜宴不要同太师府外的人过多接触。”


    尚府与太师府关系密切,她担心尚风朗被人。


    对上他那双精明的狐狸眼,尚溪顿了顿:


    “柔姨她,不喜欢你这样的男的,风朗......”


    她还欲再劝,却见尚风朗弯了弯眼眸,微笑道:“啊,是吗,裴哥哥也不喜欢你这样的人的。’


    “......我就多余劝你。”


    晚间原谦也来了。


    她虽受了伤,好在并不是那么严兴许是为了修复和沈元柔的关系,这位司寇大人硬是不许人搀扶,撑着坐在自己的位上。


    “去查,看看他底接触过谁。”


    “是,。”月痕领命便退下。


    原谦见状,对一旁端坐着的女人笑着拱手道:“原某多谢沈太师昨日出手相救。”


    “你好的倒是比我想的要快。”沈元柔不着痕迹地收回眸光,“司寇大人果老当益壮。”


    先前最忌讳被人提起年纪的原谦,此刻笑呵呵的:“沈太师谬赞了。”


    原谦在黑熊的掌下保住性命,但她当时看得清楚,原谦的胳膊,腹都遍布着受伤程度不一的伤口。


    见沈元柔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原谦笑着道:“沈太师,你我为同僚十余年,如今沈原两氏的关系......沈太师如如想?”


    “不如”沈元柔侧眸看她,“原大人是想了,觉得党争无要一心效忠陛下,利好朝堂了么?”


    “哈哈哈,沈太师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原谦望向远处原玉和裴寂的位“绝舟啊,你瞧着老身的嫡如”


    沈元柔敛着眉眼抿下一口茶:“贵公勤勉好学,颇有才情。”


    “老身那嫡的心思全在这里了,竟能得沈太师如此之高的评价,见太师看中。”


    底是官场上的话。


    谁有不知晓,原谦盼着原玉顺利嫁入太咐,做太殿下的正君。


    “玉儿同样感念太师,昨日便同我说,今日,原某便厚着脸皮,借此来问问太师的意思。”见她没有应声,原谦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扯了回来。


    沈元柔实在不愿听她扯这些车轱辘话。


    这些时日刑忙得紧,先是先前郝琼贪污,有意陷害一事,而后便是复审、秋审,如今总算结案。


    如今原谦却一副要拉拢她的模样,她当真要怀疑,这人是否是被那黑熊吓得脑子都跟着坏掉了。


    “原大人若有心感谢,不如将心思放在朝堂政事,也比放我这好。”


    沈元柔微笑着问:“徐州知州一事如了?”


    徐州知州此事做得实在太过,原谦为自保,安排好了手下人自导自演了这场戏。


    这些都瞒不过沈元柔的眼睛。


    但她没有拆穿原谦,仍是那副关切同僚的模样,询问原谦的打算。


    “剩下的要看陛下的意思。”原谦淡笑。


    一旁的裴寂默不作声地捧着茶盏。


    袅袅茶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将温和清润的眼眸浸润潮湿。


    他的眸光几乎都落在沈元柔的身上,自也看她同原谦交谈甚欢。


    他莫名酸涩起来。


    刚刚他金买的消息,秘密送了他的手中。


    徐州知州是原谦的人,那么她们陷害母亲,又是否是原谦授意?


    想来是如此的,她们裴家在徐州一家独大,只手遮天数十年,若非上头有人授意,哪怕是新上任的知州,也是不能如此的。


    偏偏裴家被陷害,就这样倒了,如此一来,首先接触触裴家家私的是这些豺狼又味下多少呢?


    母亲的死没有那么简单,他是要为母亲报仇的。


    如果沈元柔要留下原谦呢。


    太师与司寇新交好,这是一件有利于朝堂、家的事。


    裴寂望着茶盏中浮浮沉沉的芽叶:“抱歉,我不能......”


    裴寂突不想顾全大局了,牺牲在她们权力斗争之中的,是他的母亲啊。


    退一步来说,他又如如不是因为朝堂权力斗争,失去了至亲,落眼下的田地,裴寂无法看着原谦,在初见她的那一刻,恨意和惧意就埋藏进了他的心底。


    他要自己的办法,为母亲讨回一切。


    “表哥哥,你脸色不大好。”


    尚风朗突靠近他道。


    “不妨事,只是有些累了。”裴寂轻轻道。


    尚风朗对此不否。


    他是听说了,柔姨一大早就带着他进山打猎,傍晚回来之时,带回好几只野兔呢,一整日都待在林里,不累才怪。


    “裴哥哥,越家的女娘总是在看你。”尚风朗提醒道。


    这场宴原本就是皇帝打着犒劳百官的名号,却允许她们年轻的后辈们去花圃接触、了解,美名曰拉进朝臣的关系。


    她们这位陛下,最愿意为人牵线赐婚了。


    裴寂垂着眼睫:“越家的嫡孙女吗。”


    他是见过越?的。


    沈元柔希望他去见越?一叫他便去了,那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女娘。


    但若是同沈元柔相比,越?便不能及。


    裴寂不是一个贫瘠、自卑的人,相反,他自小呆在富裕的裴寂,见过最好的,也知晓自己值得拥有最好的。


    嫁人这样要的事,他自要嫁给最好的,自己喜欢的女娘。


    至于越?的心意,他要寻个同她讲明的,这样是对所爱之人的忠诚。


    在他沉默的一瞬,尚风朗认为他在担忧:“花圃那边有很多男。”


    也就是说,即便生什么坏事,也有人为他作证。


    “我很快就回来。”裴寂道。


    不远处的越?见他起身离席,当即也起身,随之而去。


    春猎场先前只是皇家驯马的场所,这里遍布鲜嫩的草料,原本这里只有一些野花。


    但随着皇帝的来,专门为之搭建的花圃里种满了名贵的花草。


    才女公们在此处,亦有虞人跟从,叫裴寂的担忧散去了些。


    他站定于花圃前,转身看向随之而来的越短,朝她俯身一礼。


    “越小侯女。”


    少年温和疏离的眉眼被?了层暖色,随着他俯身行礼的动作鬓边,柔顺乌黑的丝滑落,瓷白的玉颈若隐若现,像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只是这块羊脂玉好似不是上那般柔和,他有着一样的气节。


    越?本想同他说说话,下次不至于那般生疏。


    在他唤出这样的称谓时,越?还是不由得怔了怔:“怎么这样唤我………………”


    “越小姐出身尊贵,越家为袭侯爵,又是四三公的名门望族,”裴寂不改色地道,“这样的称谓,是没有错的。”


    越?一时间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确实,只是我为我们很熟悉了。”


    橙黄的灯火将他容映的明亮,灯笼出心裁,映出的剪影很是有趣。


    “礼不能废。”裴寂唇角挂着浅淡的笑。


    越?点头,想了想还是朝前迈了一步:“裴公。


    “我想,你是知道我的意思的,”越很是真挚地道,“太师同我提起过你,我知道你是极好的男我的母父也很满意。”


    “所我想来问问你的意思。”


    照理来说母父之命,媒妁之言,如今,裴寂待在太师府中,婚事自有沈元柔做口。


    此番沈元柔让她同裴寂见平越侯府也点了头,不该有裴寂什么事的。


    但良好的素养让她询问裴寂的意思,如若裴寂不愿意,她也不勉强。


    “承蒙越小侯女的厚爱,但在下已心有所属。”


    裴寂没有与越?对视。


    他保持着一个良好的距离,在越?向前迈一步时,他平静地后退了一些。


    "


    ..抱歉,”越?自觉同他拉距离,“我还是想知道,究竟是哪家的女娘,能入得了裴公的青眼?"


    似乎意识自己此言的不妥,越?稍作停顿,补充道:“我没有探究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是否比越家还要雄厚。”


    因为在越?看来,裴寂有沈元柔撑腰,嫁人定要嫁入高门大户。


    不官衔还是家私,能比得过四三公越家的家,实在屈指数。


    又要回家,又要官衔、名誉、财富,这样的人家实在太少了。


    除了越家,谁还能真心实意待他,越?想不如。


    毕竟许多家的求取更和利益,是他身后太师府的势力。


    至少她越?比起那些人,是有几分真心喜欢裴寂的。


    “......是。”裴寂道。


    他没有打算隐瞒,却叫越?深深吸了一口气。


    比越家还要实力雄厚的家吗?


    “是,原家?”


    越?还是没能忍住深入探究。


    裴寂摇了摇头,道:“在下正因知晓越小侯女的心思,才要同小侯女说清,只愿小侯女能早日觅得良人。”


    “但我们还能做友人,对吧。”


    越?追问道。


    她很欣赏裴寂的才学。


    他同余的深闺公不一样,即便刨除容貌不提,他的见识、思想,都叫裴寂那样吸引人。


    但想他是沈元柔的义一切又变得合理起来。


    “自。”裴寂对她微笑,“是在下之幸。”


    柔和明媚的笑意,仿佛就能这样撞进人的心里。


    越?掩饰情绪般揉了揉鼻尖。


    好像当她接受了裴寂将是她君的这个念头后,这时候要她换一个公的公便索无味了。


    越?试图引出一个能让裴寂感兴趣的话题。


    只不要像现在这样,让她难得的局促。


    “我记得先前朝堂上有件趣事,”她留意着裴寂的神色,“当年吴家的公了适婚的年纪,"


    “求娶他的女几乎要从京城颍川,当时便有太师大人与大司寇。”


    裴寂望着眼前那朵鲜嫩坚挺的白花,不自觉地掐紧了掌心。


    “那时,大司寇与太师大人便水火不容,”越?回想着母亲给她讲这些事时的神情,


    “不过太师大人心思缜密,从没有人能猜出太师大人的意图。”


    被当朝的才俊追捧,在当时,那一定是个很耀眼的公


    不过求娶这样要的事,义母一定是喜欢吴公吧。


    裴寂很想知晓答案,他又害怕,怕那是他不想得知的。


    “当时司寇大人略胜太师一筹,与吴公的婚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后来吴公竟直接要嫁太师大人。”


    裴寂的心高高的提起。


    他仿佛已经看了,那个众星捧月的公立于沈元柔跟前,大胆向她诉说着爱意。


    而女人淡漠疏冷的眉眼里,同样有着温和,还有裴寂从来没有见过的炽热。


    直此时,裴寂才意识阻挡他走向沈元柔的是什么。


    年龄、地位、身份阅历,这些都组成了横在他与沈元柔之间的天堑,那样深而不逾越,他跨不过去。


    因为年龄,裴寂已经错过太多沈元柔的经历了。


    那时的沈元柔还很年轻,她那样美好的人,兴许,已经有人为她赴汤蹈火、剖心给她看过了。


    裴寂想,沈元柔或许已经同小郎君许下了百年誓言,约好了下个百年。


    “要知晓,那时的太师大人并未位列三公。但她的才干不是当时的官位断言的。”


    吴公这样做,自伤及原谦的颜。


    “……..…如此,”她沉默的有些久,裴寂轻声附和一句,问,“那后来呢?”


    “后来,”越?摇了摇头,“不知道生了什么,最后吴公嫁给了大司寇,成了刑尚书的君。”


    是原玉的父亲。


    原玉的父亲,就是义母当年或许心悦过的人。


    “我还是觉得,如果太师迎娶吴公是一桩好的姻缘。”


    越?叹了口气,为此惋惜:“初入官场,母族的支撑的极为要的,如果没有母家,则该寻一个好的夫家。”


    “沈太师在当初没有母家支持,亦没有夫家的情况下,能走向如此高位,实在令人钦佩。”


    裴寂没有回应她的话。


    “后来我曾想,倘若太师大人当年娶了吴家公是否能免些磨难走向太师的位置呢………………”


    裴寂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你的意思是,如果义母娶了吴公就能靠着吴家的势力,走向这个位置吗?”


    “至少她能免去那些没有必要的磨难。”


    “越小侯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裴寂侧眸看着她,那双眼眸比夜风要寒凉,“你是在否认义母的成就。”


    “什么是没有必要的磨难?”


    越?稍作停顿:“......你,生气了?”


    “那些她所经历过的困难,在小侯女的口中,竟轻飘飘的变成了没有必要的磨难。”


    这无异于否认了她的能力。


    越?忽而想起闲暇时听的一句话。


    裴寂很敬沈太师。


    但她当时想,毕竟是义母长辈与晚辈的关系,自是要敬的,如今看来,事情远远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裴寂对沈太师,好像不是一般的敬………………


    “不是,我没有否认的意思………………”


    裴寂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生气过。


    他不明白怎么有这样的人,就像明明那是她宵衣旰食才能那样的高度,却轻飘飘的一句天赋盖过她人的努力。


    平心而这是一件大事吗。


    也不是,但涉及沈元柔,裴寂就是生气了。


    他不允许旁人这样否认、诋毁他的义母。


    “是吗,那小侯女句句不离夫家,女人一定要依靠夫家吗?”


    “你句句不提自己的否认,却句句都在否认,不是哪一条路都像你认为的那样好走。”


    “小侯女,你是在妄议长辈吗?”


    正是因为沈元柔历经种种磨难,这些磨难为她增添了肃杀、权力、成熟的味道,这从来不是没有必要的磨难,裴寂不允许旁人这样说她。


    如果越才没有那个意思,在他问时,她应当澄清的。


    一向温和好脾气的人,像是在此时竖起了一身利刺。


    “裴公我向你道歉。”越?微微垂首,态度还算真挚。


    裴寂已经不在乎什么道不道歉了。


    他没有想先前还有这样一件事。


    所当年心悦义母的吴公正是原玉的生父。


    难怪、难怪……………


    他为沈原两氏关系恶化,即便义母不是针对孩的人,也不应像现在这般。


    那当初沈元柔对这位尚书夫郎是什么态度,她此番,又是否算照拂原玉呢?


    彼时。


    宴席还未始,在原谦的授意下,吴真棠携原玉上前来见她。


    “多谢沈大人出手救了在下的妻。”吴真棠垂首朝她微微俯身道。


    原玉同样随着父亲垂首,清冷的像里的白荷。


    很有吴真棠年轻时候的模样。


    “不必多礼。”沈元柔颔首。


    但原谦惯做的,她没有要父俩回去的意思,但沈元柔已经不打算继续待下去了。


    “我同李将军还有要事相谈,告辞。”她道。


    在她离去后,原谦眸光落在了吴真棠的身上,他自始至终,一直没有抬起头来,即便此刻沈元柔已经不在了。


    “郎君,有心事?”原谦笑问他。


    “是,”吴真棠道,“家昨日受了伤,如今非但不养着,反倒来这,我为家忧心。”


    原谦了道:“是吗,我才你与她说两句的。”


    吴真棠眉头微蹙,极力忍耐着厌恶与不耐:“怎么。”


    原谦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吴真棠的身上,直至原玉出言:“母亲,父亲昨夜一夜未眠,身乏累,我先带父亲回席了。”


    “好玉儿,去吧。”原谦慈爱地看着他道。


    不同于官场上原上伪善的笑容,此刻不知情的人瞧见,只当这一家三口是如如温馨和睦。


    至少在远处裴寂看来是这样。


    尚书的夫郎喜静,几乎不出门进行官场社交,这是他第一次看吴真棠。


    原玉与他父亲生得很像。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嫁人生却还是能叫人窥见他年轻时候的神采。


    没有女不喜欢这样的郎君吧。


    裴寂压下唇角的苦涩,垂首饮下一口茶。


    上好的茶入口也变得格外苦涩,他的舌根仿佛都因茶水的浸润变得麻木。


    “跟越家女娘聊得如"尚风朗亲昵地挽了上来。


    裴寂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哀痛,他道:“我打算早日订婚。”


    “与越??”尚风朗被他的话震惊了。


    据他所知,这是裴寂与越?见的第二。


    尚风朗还是劝了他一句:“怎么这么急,不考虑一下我长姐吗?”


    “......我如今已有十七,不能再等下去了。”裴寂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他说出这样的话时,心口究竟有多痛。


    偏偏他清楚自己无法与沈元柔一起,有了这样的认知,他无法再自欺欺人的留在这。


    是时候离沈元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