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殿。
裴寂托着腮,痴痴地看着上首沈元柔。
紫云殿地龙烧得格外暖和,温思凉已经开始犯困了,头一点一点的。
尚风朗与原玉还好,原玉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是往那儿一坐,就足以吸引女人的注意,只不过沈元柔的眸光倒是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尚风朗若有所思地看着题目,试图想明白,沈元柔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她给学生们安排了三个问题,只待一炷香烧完,便要将他们给出的答案收上来,此时除了长皇子,三位伴读几乎都要将纸张写满了。
“老师,学生有一事想问。”尚风朗突然出言。
上首的女人抬眸的一瞬,两束眸光登时缩了回去。
唯有尚风朗面上还带着笑意。
裴寂没有心思去听她们究竟说了什么,尚风朗起初提的问题,实在是浅显易懂,沈元柔那么聪明,应当能看破他的心思吧。
他就是故意要沈元柔站到他的身旁,偷偷闻她身上香气的。
真是个讨厌的人。
虽然这般想着,但裴寂离尚风朗真的很近,他们三人都同长皇子并排落座,不分先后,沈元柔正巧站在他同尚风朗中间隔的过道之间。
裴寂心中唾弃着尚风朗的行为,却又实诚地,小心去嗅沈元柔身上的味道。
自从上次他被沈元柔吓到后,便愈发乖巧,不敢将自己的心意露出分毫。
裴寂撑着头,任由思绪同她身上的香气纠缠,然下一刻,冰冷的戒尺就落在他的桌案上,发出“笃笃”的敲击声:“正在想什么?”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眸光都落在了裴寂的身上。
裴寂心头狂跳,没有想到他只是走神一会,就被沈元柔抓了个正着:“我,我在想问题。’
沈元柔如何看不出他在说谎。
但她没有戳穿裴寂,而是继续问:“什么问题?”
“......”裴寂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想,如何练暗器的时候,也能兼顾课业……………"
沈元柔没有批评他,只问:“那你思考出结果了吗?”
“没有。”裴寂心虚地垂着头不敢看她。
上首并没有很快传来声音,裴寂不由得抬头,对上那双深入寒潭的眼眸。
裴寂纤长的眼睫低垂着,此刻簌簌动,这样的举动,沈元柔再熟悉不过了,他心虚的时候总会如此。
“承认自己走神,很难吗?”沈元柔垂眸问。
那双原本该很是多情的眼眸,其里却不带任何情绪。
沈元柔这双桃花眸很少会带个人情绪,可她说着这样的话,平淡地看他时,裴寂就莫名有些害怕,那是权势的压迫,是来自沈元柔的威压。
裴寂不敢再看那张雍容威严的脸:“是裴寂的错,裴寂走神了。”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身份,莫要说他生了大逆不道的想法,就算裴寂怀着别的心思同她对视,都觉得自己胆大,不该。
“为何走神?”沈元柔却没有打算放过他。
裴寂的头愈发得低了。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在肖想义母,在想能不能被她温柔地摸一摸,能不能被她抱一抱,能不能像那日醉酒一般,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
她的红唇看上去很软,他先前不甚蹭到过,虽然沈元柔是一个很威严的人,但她的唇瓣依旧是柔软的,亲起来会不会很舒服。
可是裴寂还没有经验,也没有人教过他应当如何亲吻,这可如何是好呢,沈元柔会不会嫌弃他,嫌弃他太笨了,什么都不会。
裴寂脑子里满是这些,他乱七八糟地想着,就被捉了个正着。
不可以的,这是不能说的。
裴寂不打算再为自己找理由,他咬了咬唇瓣,狠下心来看向沈元柔,干脆而直接的承认错误:“是我不对,我不该走神的。”
沈元柔没有因为他解释、认错,就打算原谅他。
“伸出手来。”她道。
裴寂的鼻尖几乎是在一瞬酸的。
这是他第一次犯错,也是沈元柔第一次罚他,还是当众罚他。
裴寂将唇瓣咬得伸出了丝丝缕缕的腥甜,那双圆润的眼瞳对上她,安安静静,没有为自己求情,等着沈元柔的戒尺落在他的掌心。
沈太师永远都是沈太师。
她不会因为裴寂的一眼,就放下手中的戒尺,不会因为裴寂及时道歉而免去惩罚。
冰冷而坚硬的戒尺,没有收着力道,一下下打在他的掌心。
啪。
啪。
啪。
一共三下。
掌心酥酥麻麻,在戒尺打下的时候,掌心登时便浮起了红痕,当冰冷的戒尺离开时,裴寂的手还在发颤,但他虚虚收拢了指节,将手藏进了袖口。
疼吗,其实很疼的,但裴寂咬着牙关,执拗地看着她的眼睛,硬是不肯叫出来。
叫痛是示弱,当沈元柔戒尺落在他掌心时,裴寂也不知晓自己究竟再犯什么倔,他莫名很难过,可此事本就是他不对,受罚也是应该的,可他就是委屈上了。委屈沈元柔对他的语气,委屈沈元柔看他的眼神。
裴寂果真成了沈元柔口中的小委屈精。
沈元柔收回戒尺,没有看他。
她自始至终都不曾看向裴寂的眼睛。
“长皇子,”沈元柔走到了温思凉的身旁,“伸出手来。”
这是温思凉第一次在她授课时睡觉。
在这句话出口后,尚风朗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元柔。
他没有想到,沈元柔真的一视同仁,居然连皇子都要打。
谁不知晓当今圣上很疼这个儿子,但联想沈元柔当年还是一个很小的官员时,便能不顾旁人的看法,不随波逐流,不惧权势,走到如今位置,如此一来,一切好似又合理起来。
温思凉在裴寂主动认错时醒来的。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沈元柔早就看到他睡觉了。
“老师,思凉错了,思再也不敢了......”温思凉试图拿出他在母皇哪里,屡试不爽的那一套,可沈元柔压根不吃。
“伸手。”
温思凉一噎,求助般看向远处的下人,却无一人敢同他对视。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刚挨过打的裴寂。
裴寂没有哭,应当是不疼的......吧。
温思凉心中念着道尊保佑,保佑这板子打在手上不疼,紧接着“哎呦哎呦”的叫声就充斥着紫云殿。
待沈元柔离去,太傅到来紫云殿前,尚风朗与原玉纷纷看向他。
“真的很痛吗?”尚风朗眨了眨眼。
其实他问问题的本意,就在于让沈元柔发觉温思凉打瞌睡。
只是没想到他挨了三下手板,尊贵如长皇子,从生来到现在,何时挨过打,只怕这是第一次了。
“才不疼呢,你别想看本殿的笑话。”温思凉愤愤地瞪了尚风朗一眼。
他看得明白,沈元柔就是假好心。
若是真的同他站在一边,看到他犯困,就该早早地叫醒他,而不是故意喊老师,叫沈元柔亲自抓包,再惩罚他一顿。
思及此,温思凉的眸光越过尚风朗,到达裴寂身上:“裴寂,方才不痛吗,为何你不叫痛?”
看得出来,沈元柔方才打他板子的时候,是没有手下留情的。
裴寂手都抖了,他从来没有失态过,就连最偏向温思凉的公尚仪,都不能抓住裴寂在礼仪上的错处。
他是被严苛规训出来的公子,即便遇到再大的事,都不会如此的,足以见得,沈元柔方才打得多痛。
裴寂将手拢在袖口,不肯露出来,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不是很痛的,我没事。”
温思凉狐疑地看向他:“是吗,真的不痛吗,可是你的手都抖了。”
尚风朗顺势插嘴:“第一板子落下的时候,我听到你抽气了,表哥哥,怎会不痛呢?”
若是说温思凉当真不知晓,是不聪明的关切,尚风朗就是有些故意的了。
裴寂很清楚尚风朗为何如此,兴许是他方才大意了,让尚风朗察觉到了什么,可那又如何,凭什么他们都能喜欢义母,他却没有资格,他裴寂又不比谁差,甚至比他们都要好。
他没有理会尚风朗,裴寂只觉得自己好冷,冷得几乎要打寒颤,可反观殿内几人,哪个不是穿得都比他还薄。
裴寂维持着端庄的、礼仪极好的模样,却还是被原玉发觉了不对劲。
“你怎么了,为什么发抖?”原玉清冷的嗓音响起。
裴寂只觉得头蒙蒙的,他支肘抵着额角,微微摇头:“没事,我没事......”
在他的心中,沈元柔这些时日对他虽然稍稍冷淡了些,不过那点冷淡可以忽略不计的,裴寂知晓朝堂事忙,更知晓她作为朝堂中书令,更是一刻不得闲。
沈元柔冷落他,是有理由的,她只是太忙了。
可当板子打在掌心时,这些时日积攒的委屈,突然就爆发了出来。
最初那些被他压下的委屈,如今已经堆得小山一样高,只是如今他面色冷淡,叫人也看不出他究竟是怎么了,将爆发的委屈再度憋闷起来,裴寂不许任何人看穿。
最后还是尚风朗起身,在他走神的时候探出手,摸向他的额头。
“好烫,裴哥哥,你发热了。”
尚风朗惊呼。
这下,方才裴寂为何盯着沈元柔看个不停,为何走神那么久,魂不守舍,一下便有了理由。
尚风朗觉得自己错怪他了,有些内疚又有些庆幸,出言指派传人:“裴公子发高热了,快去,快去请太医。”
沈元柔指节轻轻敲在文书上,看着温景宁打棋谱。
温景宁身子微微后仰,很是为难地看着她:“可是,老师,您的要求未免有些太高了。”
这些时日她根据沈元柔的要求,派心腹去搜集,都不曾找到一个绝对符合要求的女人。
怎么会有女人同时具备:温柔沉稳、专一耐心、光明坦荡、家事门第相匹。
“您所说的女娘,学生真的找不到,”温景宁顿了顿,道,“整个姜朝,除了您,是额能达到这样严苛的要求。”
为了达成家事门第相匹配,温景宁的心腹在京中贵女挑挑拣拣,发现没人能具备专一这一品格。
真是太荒谬了,怎么可能有女人专注于一人呢,姜朝哪个女人不是有夫有待,论起专一,李代无,李将军是个专一的,她家夫郎管得严,她从来不将人往府里头领。
一般都是在外面玩好了,回家同主君认个错,哄哄也就好了。
这在姜朝,符合家世门第的情况下,李代无已经算是极为专一的女子了。
再有便是沈元柔这样的。
温景宁的眸光落在老师身上。沈元柔至今未娶,不过听闻,她已经在物色夫郎了,能坚持十多年不曾成婚,平等的不将感情给任何一个男子,这何尝不算一种专一。
每一位曾经短暂跟过老师的男子,无一不是念着她的好的,可沈元柔的感情太昂贵了,他们都渴望着沈太师能多看自己一眼,却不想想,自己究竟有没有福气消受这样的荣华与位置。
老师的心思都在朝堂上,哪里会耽溺于情爱。
“您还比她们多了一个美好品格,”温景宁认真地看着她,“德高望重。”
沈元柔持着文书,看上去没有在听太子的话。
“老师,感情这东西很玄妙,强求不来,或许再等等,没准儿就会有合适的女娘来了,正缘,还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温景宁斟酌着,还欲再劝,察觉到沈元柔淡然扫来的眸光又停住了嘴。
“......听闻,太子这些时日又醉心易学,开始参悟天地万物的大道了。”
这个“又”字很微妙,温景宁就是这样一个兴趣爱好广泛,精通的却仅有几样,然这几样里,没有一个符合她未来一国之君的身份。
温景宁干咳了几声,不打算再从缘分的角度来劝她。
“老师,我说真的,”温景宁学着她的模样,撑着头,“要不您再宽限我几日?”
沈元柔对此不置可否。
这些时日花影月痕也为裴寂寻过,她们甚至将眸光放在了相邻的州府,都不曾发现有谁会适合裴寂。
家事门第不大相符的,好拿捏一些的女娘,也不能完全做到符合她所提的要求。
真的有那么苛刻吗?
沈元柔原本也没有打算温景宁能寻出多么合适的人,就连花影月痕都不能找出的人,太子又如何寻得来?
但她对温景宁提起这些,并非是真的要她的人去寻,而是看看温景宁的态度,她原本是欣赏裴寂的,可在沈元柔要她去寻一个合适的女娘时,她也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对裴寂只是欣赏,最多也是好友般的关系了,不会更进一步。
同样,裴寂的态度与她别无二致。
沈元柔:“不必了。”
温景宁就乖巧地点点头,虽然她为东宫太子,但在沈元柔面前根本没有什么架子,反倒像是个乖巧的孩子,很是依赖尊敬的师长。
温景宁便提起这些时日,多起朝堂要员贪污案:“老师您也觉得,此事同原大人也是有极大关联的,对吧?”
沈元柔指尖一下下点在桌案上。
这是她思考时的一惯动作:“原谦心思深重,想必太子也看出什么了。”
温景宁看向她,道:“前些时日,我听她们提起此事,安排手下人去暗中调查,但无果。
“自然,原谦小心谨慎,她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了。”
官场如战场,能在这样污浊的地方永久屹立,原谦如何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偷懒,很努力的在调查,温景宁道:“我所信任的几个大臣,就连她们的人都不曾发觉什么。”
沈元柔微微扬起眉头,若有所思地颔首:“怪不得......”
温景宁顺着问:“什么?”
“怪不得月痕上次回来,同我说,有一群人将自己掩藏得极好,却上去打草惊蛇,谁又知晓她们是不是故意的。”
温景宁面上的神情突然皲裂。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可因着太过羞惭,微微低下了头。
方才那副要跟她侃侃而谈的模样也消失了。
沈元柔作为她的老师,悉心教导着她,即便如今她已经坐到太子的位置,还是忍不住要问一问沈元柔的建议。
她在温景宁的心里,已经不只是老师了。
沈元柔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影响着她,温景宁想要成为她这样的人,备受敬仰,威严而儒雅,这些美好的气质在沈元柔身上不会冲突,只会让老师更耀眼。
然而,她央求着老师给了她建议,最后却没有去听老师的话。
如今又坏了老师的事,太过信任身边的臣子,以至于如今犯下了大错。
“听闻太子这些时同部分臣公走得近,”沈元柔道,“殿下知晓的,上位者若是表现出偏宠,将会带来如何不可估量的结果。”
入了冬,京城的天儿是干冷的。
冷冽的冬风刀子一般,一阵阵朝着东宫的窗棂攻来,又被木质窗棂与软帘轻松化解。
“太子殿下,偏听偏信,将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你真的不知晓吗?”沈元柔望向远处,“前朝之事,我同你说过许多遍了。”
前朝的皇帝太过听信身边的重臣、宦官。
皇帝坐在那个位子上,如不微服私访,就要靠着这些耳目得知民间究竟如何,微服私访过于耗费民力财力,所以前朝皇帝选择重用宦官,于是便出现了宦官欺上瞒下,假传圣意,宦佞臣当道,民不聊生。
“老师说的是,是景宁疏忽,下次不会了。”
她起身,月痕那边上前将她处理好的一摞文书收起。
温景宁见状,便知晓她要走了。
“老师就待这一会吗,不要一同下棋了吗?”温景宁很是舍不得她。
她也忙,鲜少能与老师两人面对面商量事情,或者下棋焚香了,做沈元柔学生的那段日子逝去的很快,快到她还没能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对于太子的恋恋不舍,沈元柔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教养方式,没问题的,只是将孩子们养的格外依赖她了些,而今温景宁稳坐太子之位,尚子溪也在青州、徐州等地扩大的生意。
她教过的女娘们都很争气。
不久的将来,这些女娘们将成长为女人,她们会连在一起,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撑起姜朝的一片天。
沈元柔摇了摇头,与她道别:“还有事,待得空吧,朝堂之事,太子殿下还要深思熟虑。”
“老师的教诲,景宁谨记于心。”
马车在官道平缓的行驶,马车内香炉上正拢着袅袅轻烟,随着马车的动向轻微摇晃。
沈元柔看着方才太子送的棋谱,听月痕道:“主子,您叫属下去取的伤药,属下找回来了。”
沈元柔:“嗯,给我吧。”
裴寂那孩子皮肉娇嫩,方才打了他三手板,只怕要肿上好些时日了。
她指尖摩挲着白玉瓷瓶,眸光仍落在棋谱上。
月痕不知裴寂究竟为何受罚,但沈元柔是不会冤枉每一个人的,她不会因为裴寂的礼仪极好,而质疑沈元柔,月痕很是清楚,沈元柔疼爱裴寂,宛如亲子,若非他犯了很严重的错,是不会打他的。
月痕道:“原大人那边,属下办妥了。”
“做得不错,盯紧了。”
马车离紫云殿越近,沈元柔便越不能安宁。
就仿佛她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半晌,有人急匆匆地上前,似同前室的月痕说了些什么。
“主子,太傅说,咱们公子发高热了。”
沈元柔合上棋谱,将其扣于桌案上:“他人呢?”
“紫云殿的待人们将公子送出来了。”
正高热的人没什么力气,裴寂每一步都宛如踩在云端,那样无力,仿佛只差一点,只要有一人松手,他就会倒在地上。
月痕为她掀开了软帘,沈元柔站在车旁,没有上前搀扶裴寂。
她到底是裴寂的义母,即便此刻关心则乱,为免裴寂受冻,上前将人打横抱起,说来也是于理不合。
裴寂仿佛没有什么力气了,蔫蔫的,随着侍人们缓步挪来,也没有看向一旁的沈元柔,艰难地被人送上了马车。
因着发热,少年的面颊还带了薄粉,眼眸里充斥着水光。
软帘落下,沈元柔坐于他的对面,望着他:“裴寂,好些了吗?”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即便裹得很厚,还有一小截儿玉颈露在外头。
沈元柔清楚地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咬着一点唇肉,没有说话。
还在生气。
沈元柔稍作停顿,探出手,覆在他的额头上。
很烫。
还没等她吩咐月痕什么,尾指便触碰到一点湿润,裴寂豆大的泪珠掉在他的外衫上,掷地有声。
49、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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