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抢来的军装并不不合身，此刻还被溶液浇透了，臭烘烘地黏在你身上，似乎在提醒你之前你所做的事情有多傻。他们骗了你，你却为此几乎拼上性命，做出原本的自己根本不可能会做的事情。


    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好傻，真傻，你简直是个大傻瓜！


    你摇摇晃晃，而太宰治的声音却仍在你头顶嗡嗡作响。


    “别说了。”你说。


    “可是，”中岛敦开口问，“可是太宰先生刚才说如果你想回家的话至少必须——”


    “——别说了，我不想听！！”你尖叫着捂住耳朵。


    太宰治停了下来，微微拧着眉毛看你，像是看到计划之外的棘手事物。


    “我不想听了…也不关心过程了！”你说，“反正我就在这里，克拉洛也在这里。想要[书]的话，就把我杀了吧。”


    话刚出口，室内陷入一片沉默的沼泽。


    “啊，所以说我最讨厌喜欢闹脾气的小孩了。”你身后的铃木三郎突然开口。


    “我没有！”你尽可能用平静的口气说，“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吗？不然为什么他要让我来这里，还骗我说这是可以回家的方法？不就是因为——”


    “噢，我懂了，”铃木三郎不疾不徐地陈述道，“你觉得，太宰治大费周折，引爆连环炸弹，和监狱里的军队玩了半小时的猫抓老鼠游戏——原来是因为他喜欢在监狱练习跑步，而不是，想要，救你。”


    他的话像是狠狠扇你了一耳光，你脸上火辣辣的痛。但你仍不甘心地低声反问：


    “救我？他说不定只是为了救[书]罢了……因为他害怕‘书’会落到小丑手里。”


    “就算他是为了救[书]，这有什么问题吗？”铃木三郎却说。


    你哽住了。一瞬间你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起来，你清晰地意识到你身处他乡异国……或者说，异世界。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得对。对他们来说，确实这样：这样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从喉咙里拼命挤出声音：“所以我叫你们杀了我，把[书]取出来啊！”


    “明里小姐，我或许能理解你此刻的感受，”中岛敦开口，“但我们不是为了杀死你来到这里的。”


    “不，你不理解！”强烈的怒火在你心头窜动，甚至一时压过了你心头的悲伤，“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因为我根本就无所谓，我不在乎。随便你们杀死我也好，救我也罢。我不在乎。”


    “……为什么？”中岛敦问。


    “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一切，不管是[书]、克拉洛还是横滨，说到底都与我无关。”你尽可能用冷冰冰的声音说，“这个世界里没什么能杀死我，没什么能伤害我。它对我来说，不过是个游戏，一个终究会醒的噩梦！”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仿佛你刚说出口的话是一枚核弹。


    你余光里瞥见中岛敦受伤的表情，心里却感到残酷的快意。你正想再开口补充点什么，但此刻你背后却有人笑了。


    是太宰治。


    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却迎上他那具有穿透力的冰冷视线，就像X光一样。有一瞬间，你强烈地感到自己被看穿了。


    太宰治却马上垂下目光，不知在看什么地方，嘴角勾起近乎讽刺的弧度：“这样吗……如果你真能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同于他的神情态度，他说话的声音低缓柔和，宛如梦境。


    但你还是被激怒了：“你的意思难道是我在说谎吗？”


    “不完全是。因为那也是真相的一部分，所有与‘心’相关的谎言都比任何陈述更坦诚地指向真实。”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相信你不在乎死亡，也相信你在某个瞬间真的想要死去。”太宰治慢慢走过来，弯腰拾起刚才威胁过小丑又扔在地上的匕首。克拉洛在他身后散发着柔和的光线，他的影子投到你脚边，“这并不是没有办法。死是最简单的事情，就算你的异能是‘不死’也一样。如果你真的想死，我可以帮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退了半步，脚后跟抵到台阶边缘。他的眼睛在高处的阴影里，显得既温柔又冷酷，“所以意思是，你其实有杀死我的办法？”


    “嗯，有的。”太宰治朝你摊开手，“要试试看吗？”


    水母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你听到淙淙水声。你不想显出自己害怕的样子，更不想显得自己刚才只是在闹脾气，像个不成熟的小孩子。


    试还是不要？他把你逼上了梁山，可就算要死，那又怎样！


    你将右手放到到他掌心。


    你的力气并不大，他的手却微微一沉。他的手纤细修长，竹节般坚硬。对比之下，你的手居然显得又短又粗。


    然后你听见阴影里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好果断啊小明里……就算这样，也还是相信我吗？”


    “才不是！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这个骗子了，”你倔强地抬起下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杀死我的话，你也会跟着一起死。”


    “嗯，那我还真是求之不得呢，”太宰治笑着握住你最长的三根手指，把你的手轻轻翻转过来，掌心朝上，“那样我的愿望也就实现了。”


    “什么愿望？”


    你还没听到他的回答，他已经用那把匕首穿透了你的掌心。在极近的距离里，你看到它纤细的黑色刀身，形状如一枚向日葵的花瓣，插进你手心恍如插进空气。


    “这把匕首有能撕毁异能本身的力量哦，所以不会被小明里你的异能反噬掉。”


    剧痛后知后觉袭来，你惊叫一声，想要撤手。但太宰治用力握紧你的手指，他修长的手指像只铁钳，死死咬住了你。你根本没法缩回去。


    你痛得直抽凉气。你只能绷紧肌肉，想制止手掌的颤抖，但痛苦却让你的整条手臂都抖了起来。


    他迅速地把匕首拔出来。在你们的注视下，血液清晰地从手心伤口涌出，滴淌到地上，融化在地面的浅绿色溶液里。


    你的手还在痛，因为伤口没有愈合，因为太宰治没有松开你的手，而且他也没有受伤。你瞪大了眼睛，缓缓意识到一件事：


    [人间失格]……是对你有效的。


    他终于松开了你，手心的痛苦顿时开始减轻。你怔怔地看着一旦离开他的接触就开始愈合的伤口：太宰治下刀精准，完美避开你手掌的骨骼和筋脉，但那条纵向的伤口却将你的掌心横向的两条命运线从中断开。


    那道伤口很快消失了，疼痛也消失了，连印记都没有留下。但你的情绪却一团乱麻，无法平息。你隐约意识到那团乱麻里，藏着让你害怕的东西。


    于是你强行按下心中复杂情绪，试图理智思考太宰治这一举动的含义：


    如果太宰治只是想要得到[书]，如果他只是想要杀死你，他早就能办到了……


    但他没有。他或许并不想杀死你。


    既然如此，他究竟为什么要引你来密室，为了将[书]分离吗？


    他刚才说“第一目标确实是将你和体内的‘书’分离出来”，也就是说他的目标的确是得到[书]。这会是让你回家的方法吗，还是说，这只是侦探社的目标？


    以及……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将这一切都告诉你，反而编造出一个“要来监狱找笔记本”的谎言呢？明明他都告诉你[书]的存在了，为什么却偏偏要向你隐瞒[书]的真实下落？


    ——关键在于[预言]。


    那个和你有关的[预言]……到底说了什么？


    太宰治打断了你：“验证完毕，很遗憾，小明里的异能没有我的强哦。”你抬头看到他像斗卡胜利的小学生一样翘起嘴角，“你之前说‘这个世界无法伤害你’，看样子也并非如此嘛。”


    “‘验证’，你又早就知道了？”你敏锐抓住重点。


    “嗯，你不记得了吗？初次见面的时候，我邀请你殉情来着~~”


    你咬牙切齿：“是啊，那可太难忘掉了。但是那又怎么了？”


    “那时你的异能还不如现在这样强，伤口的愈合与恢复速度都非常缓慢，”太宰治正色道，“在小巷里你曾被玻璃碎片刺伤手掌，那时我特意拉着你的手感受了下，掌心伤口的愈合似乎停止了。”


    “……”


    “……所以，”你有些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那时候说邀请‘殉情’，也是因为想要借握手的机会观察我的异能？那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有异能的，你却在试探，这说明你在不仅在见到我之前就知道我的存在，而且对我的异能也有所了解——是因为[预言]吗？”


    “嗯……嗯？你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落！难不成你当时心里其实是愿意和我殉情的？”


    “你自己去死！”你几乎恼羞成怒，把心里的问题连珠炮般问了出来，“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密室？除了抹除异能印记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还有，我回家的方法你到底知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