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那绝无可能。


    太宰治依然静静地存在于房间之中，没有任何动弹。


    ……


    伤痕累累地倒在织田作的家门口，不过是他庞大计划的第一阶段。


    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他藉由自反型特异点穿过了世界缝隙，接触到了主世界的[书]，也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所在的世界不过是一个精致的谎言。


    ……


    世界之外或许还有平行世界。年少的太宰也曾这样想过：或许自己身处的世界也不过是万千平行世界中的一个。


    人不能想象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这个世界的自己为了寻求生的意义加入了港口Mafia。但这个决定最开始或许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在河中漂流时，率先捞起自己的人是森先生。


    生与死的边界无处不在。如果当初将自己从鹤见川中“接引”出来的是另一个人。自己是否又会因为截然不同的机缘，为了寻求所需要的事物加入到其他组织，成为与迄今为止的自己截然不同的自己呢？


    那么，在千百万种可能的选择中，在千百万种可能的未来里，是否有那么一个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理由……活下去的理由？


    怀着这样的好奇，太宰对自己使用了[人间失格]，引发了特异点。


    ……


    真相比自己想象的要残忍一百万倍。


    当太宰站在岛屿上，目睹一本本书如同太阳般燃烧殆尽，死去的萤火虫焦枯的尸体纷纷洒落到自己头上脸上的时候，他一瞬间明白了世界的真相，然后几乎是放声大笑。


    他一直笑到咳嗽，笑到全身骨头都在疼，笑到浑身都没了力气。他无力地倒在岛屿上。


    生平第一次地，他既不想活，也不想死，更别提自杀。


    因为追寻无意义，活下去无意义，自杀更是毫无意义。


    因为平行世界之间并不是平等的。


    因为自己所在的世界，那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千千万万本“书”，都不过是那棵树的“下位世界”。


    千百万种可能性都不过是那个主世界的排水沟。


    主世界，也就是那棵树所象征着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人一旦动用他们世界的“书”，这棵巨树就会自动调用周围书架上与那种被书写的可能性最相似的“拟书”，填补主世界被改写的未来。


    而被调用后，“拟书”自然就像是某种便利的一次性物品一样灰飞烟灭了，连同那个“拟书”所蕴含的全部世界。


    自己所在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一次性纸巾一样的，随时会被使用，随时会被毁灭，被废弃的世界。


    ……


    不如就在这种地方陷入“伟大的永恒睡眠”好了！


    太宰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被一个败兴的家伙打扰了。


    一只纤细的手，沾满鲜血的手……毫无疑问是女性的手，突然拽住了自己的手腕。


    这个发展简直像三流恐怖片里的女鬼一般诶！


    早已失去生趣的太宰完全没有挣扎，只是盯着那只手，想等着看女鬼打算对自己做些什么。反正生死自己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女鬼把自己朝地底拖了进去。


    ……


    醒来的时候，却已经把女鬼完全忘记了。


    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太宰治，那个他原本该羡慕的主世界太宰治的一生。


    原本是应该羡慕他的，毕竟他所在的世界可不是什么肮脏的一次性用品。


    但是……太宰治满足地握紧手中的某样东西。


    生存的理由。那种东西……即便是在那随时都会破碎的，一次性塑料般的世界，也暂时找到了。


    ——这是我和你，和你们所有世界都存在的“太宰治”，全部的不同。


    他既有些傲慢，又有些黯然神伤地想。


    太宰治转身回望眼前的书架，迷宫般向四面延伸而去的书架，一直延伸出巨树的荫蔽，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垂落的漆黑天幕相接。


    他紧紧握着那样东西，安然踩上漆黑的水面。前所未有地，目标明确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像为自己的心跳击打节奏般，他毫不犹豫地朝前走，像为自己的死亡敲倒计时般，他欢欣鼓舞地向前走。伴随着呼吸般起落的脚步，一个庞大得吓人的计划已经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成形。


    他走出了巨树枝叶覆盖的范围，此刻的天空无星无月，他像是背负着一整片天空的黑暗般走向了自己为自己划定的未来。


    首先，计划的第一阶段，是夺走织田作“画”的秘密。以及在此过程中——他黯然地想——不同于主世界曾发生过的：他不能与织田作接触，更不能被织田作记住面容。


    为此，他必须像是木偶师一样精细地控制着情报和剧目。他要伤痕累累地倒在织田作家门口，就像主世界曾发生过的一样。但这次，他要在那个曾经酝酿灾难的剧目上做着精细开膛手术。他要利用曾找织田作麻烦的“48”警察组织达成自己的目的。


    如果可行的话，他一定能做到：构建出一个永远不会被主世界吸收的世界。


    并且，那世界会是能让织田作活下去的，唯一一个，让他活着写小说的世界。


    即便代价会是让自己放弃自己最宝贵的事物。放弃自己曾经拥有……不，或许是即将拥有的，世界上最珍贵，最珍贵，最无可取代的事物。


    但他不会后悔。


    这就是……他生存的意义。


    他朝前走。


    太宰治没有回头，所以他并没有意识到，有一个人仿佛是追着他的脚步般，紧随其后地落在他曾打过滚的岛屿上。


    他也没有意识到，那个人会将他第一阶段的计划全部打乱。


    ——那时的你也并没有看到太宰。


    因为彼时他刚好拐过书架的拐角，消失在迷宫般的书架里，消失在千万个平行世界之中。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有点多余，但是写这章的时候脑海里出现了画面：明里在水面上方奔跑，太宰在水面下方行走。两个人背向而行，都赌上了性命奔向自己选定的意义和未来（然后在if世界打了一架？）。


    第50章


    太宰治静静地存在于这个房间。


    如同幽灵一般，他用尽了全力让自己如同幽灵一般。


    原本的计划是将原定时间线中即将介入的“48”作为诱饵，逼迫织田作说出“画”的秘密。


    但没想到，就在他刚昏倒在织田作家门口时，计划就已经被空降的明里全部打乱。


    在一通近乎是隔着面纱在横滨互相追逐的游戏后，他成功将计就计，在织田作家重新设置好了陷阱：剧目依旧不变，只是诱饵从“48”换成了明里。


    相较于“48”那群渣滓，如果是明里的话，想必织田作让步的概率会更高些。


    虽然是这样计算的，虽然事情正是如他想象一般发展的——


    “我可以说出一切，前提是我要确保自己拿到解药。第三方敌人，现在请你证明自己或者解药‘存在于’这个房间。”


    在他听到这句话时，他果然还是感到一股近乎切齿的恨意。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使自己如同幽灵一般。


    必须按他此前计划好的一样：他不能开口，不会动弹，更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而他提前布置好的机关会提前替他说话：


    “滋滋滋滋滋滋——”


    太宰治知道织田作和明里都看向了那个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他在两小时前意识到身份可能暴露，飞速赶回此地布置完现场后，仓促剪辑好的录音：


    “解药就在房间里，在你短时间内找不到的地方。我们得到画的下落之后——”


    “哐当当！……滋滋滋滋滋滋……”


    一声巨响。伴随着水洒落的声音，收音机坏掉的声音。


    事情居然再次超出了预料，发生了什么？


    “明里你——”


    “织田作你别信了他的鬼话！”


    又是那女孩让人火大的声音，就跟她那些过分蓬勃爆炸的短发一样。


    就算看不到现场，但根据两人的对话，太宰治勉强猜出发生了什么。而后，他不由得怒从心起，险些大骂畜生：


    她居然用水盆砸翻了收音机？她在想什么！


    而后，伴随明里的话，他满腔愤怒在瞬间竟顷刻转变为了恐惧：


    “从来就没有第三方敌人，从头到尾都是太宰治，是他在装神弄鬼！你就在这里吧，太宰，快给我滚出来！”


    ……


    “怎么又是太宰？”织田作之助问：“他也想要得到画吗？”


    “我也不知道，我总是猜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你继续擦着脸上的血，快速说，“但他的手法并非无迹可寻。一开始我也以为是第三方敌人，就算中间很多手法非常古怪，也没有在意太多，直到我看到这个收音机：为什么要用收音机？”


    “可能是知道我很厉害，不想直面我。”织田作之助坦然说，然后他猛地意识到，“你说，因为他‘不想见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