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找到了的人，反而更容易被意义本身摧毁，不管是那个意义本身，还是意义的破灭；而活下来的，只有在那些一无所有的垃圾之中苦苦迷茫着，在满是泥泞的巷道中野狗一般寻觅着，什么——都找不到的人。”


    你麻木地看着他。你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但他的状态明显很不对劲——比他嚷嚷着要上吊自杀的时候还要更不对劲，更加地疯狂，更加无法理解，不可理喻，更加地……


    逼近死亡。


    “这部分人注定了只能在一无所有中活下去，在找到了那一瞬间就注定了死亡的命运。这本身就是个一无所有的游戏啊！活着死掉都一样，都一样，都是什么都没有。而这一点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你现在准备是去死了对吗？”


    太宰治像是刚注意到你的存在，明明他之前叫了你的名字。


    他有些迟钝地眨眨眼睛，像刚从水里爬起来一样抹了把脸，语气冷静了：


    “不，不是现在。”


    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你原本不想再思考他脑瓜里究竟在想什么，你原本不打算再思考的。但现在愤怒像滚烫的蚯蚓在你血管里窜动：


    “麻烦你解释一下刚才的发言。”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似乎彻底冷静下来，“对了，我记得你说‘饿了’来着。啊，还有刚借到的钱，哈，最后一笔钱，总之我们先去吃饭吧。”


    “太宰治。”


    “你想吃什么？咖喱，意面，还是寿喜烧？我想想附近有什么店——”


    你顿在原地：他又在熟练地转移话题了。但唯独你这次不想放过他：


    “别再用菜单当盾牌了！” 你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刚才是谁在又哭又笑，你现在倒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太宰治脚步一顿，利落地转身面向你，一副完美的迎战姿态：


    “所以瞧着你这副架式，又打算抛出炸药包一样庞大的问题丢给我了吗？”


    “是。”


    “刚才问你问题，你却说要吃饭；现在要吃饭了，就反过来打算问问题？真是阴晴不定，相当难搞的女孩子啊。”


    “我才没有阴晴不定。一直在说那种奇怪言论，一会儿想哭一会儿又笑的人明明是你自己！”


    “啊，想哭……我吗？”太宰治恍然一瞬，但马上说，“我是说过你直觉敏锐，但也不要胡乱感觉，张口就来行不行。”


    “你就是有，我就是知道！你不想承认也没关系。刚才你到底和铃木先生聊了什么？因为你的状态一下子变得——”


    “所以你最终想问的是这个？”太宰治打断你，眼睛里闪烁出恶意的光芒，“那从你最容易理解的角度出发吧，作为本世界死得最多的人——不好意思，听起来不太礼貌，但这是事实——你倒是说说看，死掉是什么感觉，死掉和活着哪个感觉更好，它们是不是一样的？”


    “你，你，”你一下子梗住了，“每次复活的速度那么快，我怎么知道！”


    “是嘛。也就是说你即使在生死中无数来回，但作为异世界的来客，说到底其实是‘不知生，亦不知死’。”太宰治眼睛里是硬质的认真，如同钻石在黑暗中的锋锐切面，“你以为自己见证过多少人的死亡，又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就凭着那点肤浅的异能，就想劝我不要死？”


    “我是不知道，但是——”


    “如果说铃木的那句话就是你行动的理由，如果你也赞同，如果说‘救赎与诅咒是同一件事’。那你倒是告诉我，”太宰治的口吻渐渐褪去锋芒，流露出惊人的沉静与迷茫，如落满大雪的荒原，“怀着自己的信仰去死，还是继续迷茫地活在这世上，何者更为幸运，何者又更需怜悯？”


    虽然这么问出口，但太宰治知道，他并不指望从对面的人口中那里得到答案。从没有人给过他真正的答案。


    因为人绝对孤独。因为语言绝对无力。还因为就算再想了解，再想关心，也没有人能真正活着涉足另一人内心的地狱。不论是谁。


    活着没有意义，死了也一样。


    任何值得期待的事物都注定失去。


    值得延长痛苦人生去追求的事物一个都没有。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他比谁都明白，从内心最深，最深的地方。


    可是……可是啊，织田作。


    为什么，我还是会因为他人的……而感到痛苦？


    “咚！”


    “好痛！你干嘛打我？”


    等太宰治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你反手抓着金属栅栏蹬在栅栏间的装饰花纹上，吊着身体危险地倾过来，只为了给他一个暴栗。眼睛里充溢着无与伦比的生动光芒。


    “你问的问题，我想不出来！”然后他就听到你响亮地回答。


    “那你还打我？”


    “就是想打，因为你说的话让我很生气！”


    “这算什么理由？”太宰治感到荒谬，“因为生气就打人，你是野蛮人吗！”


    “要你管，我就是野蛮人又怎么了！”你高声骂起来，“总之，你再说莫名其妙的话，再暗搓搓执行不要命的计划，再敢隐瞒重要计划独自行动，我就会揍你！”


    “总之就是要打我对吧？”太宰治气笑了，“你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太宰治茶褐色的眼睛里滚动着愤怒，你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他这种人，他这种人天天策划怎么自杀的人，怎么好意思反过来指责你！？


    “且不提之前丢下敦和窃听器送人头。刚才你明明知道了你书与你异能的密切关系，却扭头就从侦探社四楼跳窗逃走，还用那种方式和森先生博弈，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他要是真有心算计你你早就生不如死了！——你自己那副仗着异能‘死几次都不要紧’的混蛋模样，到底有什么立场对我生气！”


    “对不起啊！异能是‘不会死’我也很抱歉啊，你以为我想吗？难道我有别的办法吗！”


    你咬牙切齿，眼前这个人总在暗搓搓执行让自己送死的计划——你几乎绕了一整个世界的弯路才把他的灵魂捞回来，结果他扭头又因为得知了什么奇怪的消息决定独自送死？


    到了最后，他居然还这样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你：


    “明明按照我的计划，你当时就应该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你回来做什么？”


    “我不回来你就死了！你这个就喜欢做自杀式计划的自大狂！”


    “是啊，自杀成功，那正是我的夙愿。难道我还要为此而感谢你这个自作主张的笨蛋吗？”


    “对，世界上就是有我这种不救人就不行的笨蛋！你只要说声‘知道了，谢谢你’好好接受不就行了！”


    “哇啊，我真是太感谢你了，圣明里！所以接下来我打算自杀是不是可以请你不要多嘴多舌了吗？”


    “不行！”


    “凭什么？！”


    “就凭我担心你！”你大声说，“凭你救了我好几次，也凭你的命也是我救回来的！你的命现在至少有一半是我的，不许再随便扔掉！”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蝉鸣都仿佛被掐断了。


    万籁俱寂。


    太宰治突然捂着嘴躲开了你的目光，像被虫子蛰了。树荫下的侧脸没了半点高深莫测，反而透出几分苦恼……像闹别扭的男高中生。奇怪，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然后你回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


    热度刷地一下席卷了你的脸颊和耳朵，巨大的心跳声在你体内回响。


    老天爷你到底说了什么？能不能来个人把太宰打晕！可就算打晕他也会记得的，说不定之后还会反复提起来嘲笑你……


    你好想死。


    好想马上逃离这个世界！


    对了，马路就在这里，总之先找辆车把自己撞死。


    你想要从栅栏上跳下来，却发现自己办不到：为了在栅栏上站稳，你把脚主动插进金属花纹间作为固定的支点。刚才揍太宰的时候情绪太激动，现在脚踝已经彻底卡住了，你反复变换角度，都没办法把腿拔出来。


    绝不能让太宰治看到你眼下这副狼狈模样！


    反正你不管受了什么伤都会自动痊愈，你拼着把脚弄残都要挣脱的决心猛然一拔腿：


    “唔！”


    那个角度不好发力，脚踝近乎扭断的痛苦疼得让你想弯下腰。但你背朝栅栏挂在墙上，一旦松手就会整个人彻底摔下去。


    太宰治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偏头看过来，然后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他很快蹲下来查看你的脚踝，原来是被一个卷曲的草叶花纹卡在栅栏另一边了。


    “好厉害啊小明里，这也能卡住，简直是为我研究新的自杀方法提供灵感了。”


    “我求你别说话了。”你好想死。


    “啊，那你就自己找出来的办法了哦？”太宰治拂开夹竹桃枝叶，用手指扳着金属草叶的轮廓，似有似无碰到你的腿，“此地既有树荫，又开满了夹竹桃，到了下班时还会成为人流高峰点。小明里挂在这里说不定还会变成不错的风景呢，比如横滨新的旅行打卡地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