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话我就踹你了！”


    “用左腿吗？那你的右腿会陷得更深吧。”


    “那我就朝你头上吐口水！”


    “哇，好恶心，那我走了？”


    “你走吧，求你快走！我宁死都不会要你帮忙的！”


    太宰治闻言突然仰头看你，在树荫余下的太阳光斑里，他睁得大大的眼睛明亮而湿润，像昏黄灯光下晃动的清啤。


    你清晰地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你自己的眼睛。而他也探寻地朝你眼中看去。像捉迷藏般，你们在对方的眼睛里寻找自己的身影。


    他在你眼中寻找什么。你又究竟想要从他眼中寻找什么。你像喝醉了酒，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然后，他开口说：


    “看来，命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人不只是我一个。”


    你忘记了一切，仿佛被逼到悬崖边缘，然后跌落。


    你真的掉下去了，从束缚着你的金属栅栏上。


    太宰治趁你愣神时早已扳开桎梏你的金属装饰，并及时接住了你。


    天气燥热得吓人，阳光让你眩晕，蝉声仿佛都带着醉意。你把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最想要知道的事物：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太宰治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眨了眨眼睛：“啊，我说什么了吗？”


    “你说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可能听错。”


    “啊，小明里你就是这一点让我很……”


    太宰治闭紧眼睛，用一根手指顶着自己的额头。


    你的肚脐眼发凉，心脏在肚子里翻跟头，好像马上就要死掉了。但莫名你很喜欢。你几乎不希望他给你答复了，就保持这样就可以。


    但太宰治突然倾过身来，两手贴着你的脸颊，额头贴着你的额头，眼睛看着你的眼睛。一个无从逃避的姿势，一个无法撒谎的距离，仿佛你们都能顺着对方的眼睛直通对方的心灵。


    你好像醉了，又好像前所未有地清醒，只有心脏在胸口喧闹不休。


    然后他笑了，轻轻悄悄地说：


    “但很幸运哦，小明里刚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第59章


    ——“但很幸运哦，小明里刚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最初你只听到了一个词，你听到他说，“喜欢”。


    那是表白吗？


    他原来是喜欢你的吗？这是真的？你不是在做梦吗？


    那些弯弯绕绕计划的最终目标，那些暧昧不明话语后隐藏的真实目的，那些交叠在真话和谎言背后的真心……


    原来你可以相信他吗？


    原来他竟是喜欢你的吗？


    你想到你们无数次交握的手，你这次真的听到了他的心跳吗？


    这是你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原来这也是他的心跳吗？


    你想起你们无数次交握的双手，你想起流过你掌心纹路的血迹。你想起他牵着你的手带你逃跑，血迹乳燕投林般没入他飞扬的衣摆。你想起你们十指交握，他用夸张的情话刺激你保持生存意志……


    已逝的时光如河水奔流入海。但此刻，那些记忆重又溯游逆上，汹涌穿过干涸的河道。你站在记忆的起点，悬置的千万滴雨水在同一时刻落下，在你心中发出轰然巨响。


    过去的每一滴雨水都展现在你面前，你从未如此透彻地看清过自己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你就是喜欢着他的！


    你想起那座梦中的玻璃天桥。固然，你们在吊桥上行走，怀疑是真的，信任是也真的，依赖是真的，愤怒也是真的，种种情绪纷至沓来，个个巧合环环相扣。


    ——但心跳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


    在层层叠叠的谎言和梦境中，他喜欢着你，你也喜欢他！


    就算是吊桥那又怎么样？


    你的心脏跳的太快了，快到仿佛要裂开。一只暖呼呼，湿哒哒的小鸟要挣扎着从里面爬出来。


    你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只是为了见到他，就是为了重新见到他。


    你终于见到他了。


    就算这份喜欢只是吊桥效应的结果那又怎么样？直到幻境的玻璃破碎之前，你都要握紧他的手，叫他不许放开！


    你正打算开口回应，却重新睁眼看到他有点茫然的眼睛。


    你心里一空。


    等等，好像和你想的不一样，他刚才到底说的是什么？！


    你在混乱的记忆中疯狂翻找。


    你马上找到了，就在一秒前，他给你递出的言语的信笺。你重新拿起那封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的却并不是你原以为的话。


    他说的原话是，“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听错了。


    你的潜意识自动把他的话理解成了你心里想要听到的样子。


    你的胸口好像被大锤子狠狠锤了一把，那只小鸟还没出生就要死掉了。你眼底发酸，眼泪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


    但你当着他的面，当着他那双开始有点困惑的眼睛，你不能这样。你朝后一扬头，用额头狠狠撞了他的鼻梁。


    在他捂着鼻子放开你的时候，你像以前一样毫不客气地回击道：


    “是啊，这样我们两个就都幸存了。”


    “幸存？”太宰治狼狈地捂着鼻子重新站直。


    “被你喜欢上会被马上拖去殉情吧？我才不要这样。”你用力挺直了脊背，踩着方砖一步一格朝前走去，“我还要回家呢，就算和你殉情，引起的特异点也完全达不到能让我回家的水平吧？”


    太宰治没有接话，近乎一个世纪的沉默煎熬着你。


    你拼命调整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扭头看回去，却看到他有些迷茫的神色，好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他自己说了什么话，他自己不知道吗？他怎么会没反应过来，他怎能没反应过来，他真没反应过来？


    ——你不能叫他反应过来！


    于是你上前两步，拽着他风衣就往前走：“别发呆了，去吃午饭啊！你是想要饿死我吗？”


    可他居然仍如梦初醒地看着你。你心下大叫不妙，不自觉放开了他的衣带，后退两步，直到脚后跟抵到马路边缘。


    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


    也是，他这样看透人心，心思百变，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但你不能叫他看出来！


    你装出羞涩和不好意思的模样扭头看向脚边，一边向前走，一边郑重地小声说：“太宰，其实我有件事藏在心里，一直想对你说，却没能说出来。”


    “那不然你还是别说了吧！”太宰治马上接道。


    你回头看向他，他却扭头避开了你的眼神。


    果然如此。他完全不喜欢你。不然也不该是这种反应。你心里半是酸楚半是自豪地想着：但即便是演技一贯非常糟糕的你，在这种时候，居然也能骗过太宰了呢。


    强行将心头酸楚按捺回去，你扬着头，宣布说：“不，我要说，我就是要说！不管你多么不想听，我也要说！”


    太宰治深深吸了口气，只能做出洗耳恭听的无奈笑容。


    就这样，先给他一个你要表白了的错觉，让他感到惊恐和尴尬。最后话说到结尾突然让他意识到原来不是告白，就足以将注意力转移向别处了。这样他就永远不会意识到刚才你听错话一瞬间的失态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遇到过很多人。作为被[预言]指定的书页载体，想必当时不仅仅是侦探社和魔人，港口Mafia、异能政府还有很多其他知道了[预言]的异能组织那个时候都在寻找我吧。”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发现，你在前一刻真正想要隐藏的是什么了。


    “如果是最先被他们发现，想必我现在会过着与如今截然不同的生活。”


    你们不知不觉走出树荫，走上一座拱桥，河流平静地在阳光下流淌，无比平静。


    “所以，太宰，最先找到我的人是你，真是，真是……太好了。”


    你的声音出现了计划之外的哽咽。


    在你原本的计划中，你是要笑着对身后的太宰说出这句话的，带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这样必然足以让他忘记你方才的失态。


    但你的牙齿在打颤，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刻你竟没法回头。


    你拼命摁下喉头的哽塞，说出最后一句计划好的台词：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你再没办法再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只能佯装羞涩地低头快步朝前走去。


    你只能祈祷着太宰千万不要追上你，永远不要跑到你面前，看到你此刻真正的表情。


    但这时你却听到有什么落水的声音。


    你转头看去，却不见太宰治身影。你急匆匆趴到栏杆上，看到方才消散的白色水花。他竟从桥上跳下去了。


    为什么？


    在你愣神间，水面慢慢重归平静，一丝气泡都没有。


    太宰治经常入水，他不会有事的。你不需要找人把他捞起来。你也捞不起他来，因为你不会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