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最初见面他吊颈的时候，你也没办法真正把他从树上救下来一样。


    但他究竟为什么要跳下去呢？


    就算你现在跟着一起跳下去，追着他问“为什么要跳下去”。他恐怕也只会说“感觉天气真好，突然很想入水”吧。他不会真的回应你的。


    你总是搞不懂他的。


    你总是得不到他的回应的。


    你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爱的。


    水面上产生两圈小小的涟漪。映照着你此刻的脸，映照着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楚的你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茫然又苦涩，你突然不敢看那张脸，把脑袋从栏杆上缩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那只小鸟就在你胸口跳动。活生生的。不住地撞击你的肋骨和膝盖。


    就算你不去看，它也已经在那里了。就算你想办法无视它，却也再也没办法把它塞回去了。


    你喜欢他，原来你就是喜欢他。


    记忆的水流瀑布般倾泻而下，每一道痕迹里都写着心动的证明。


    但你永远，永远也不会是他所喜爱的人。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挤压着，你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你像要抱住自己一般深深地蹲下身子，缩进栏杆的阴影里。


    为什么你不会是他所喜爱的类型呢？


    是因为你不够漂亮，不够温柔吗？是因为你不够聪明吗，还是因为你太过聪明了呢？他是喜欢温柔类型的，还是喜欢冷若冰霜类型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抽搐着，眼泪慢慢从你眼眶里溢出来。


    都是太宰的错！


    既然他从来就不喜欢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你这么温柔！只是为了保护你的自由，却要制定一个风险巨大的毁掉克拉洛和整个异能监狱的计划什么的……有必要吗！


    这也不是他的错。脑子里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却在为他辩解：这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那也不是他的错啊。


    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一个永远不会喜欢自己的人。可为什么唯独你要落到眼下这个境地呢？！


    眼泪滚瓜般从你脸上滚落下来，落在干燥的桥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圆点。


    好难看，现在的自己好可怜，好难看。


    如果时针能再次倒转就好了。如果时间能倒回到你还没办法认清自己心意的时候就好了，如果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意就好了，那样你就永远不会被他所拒绝了。


    喉咙又像被什么死死扼住了，又好像心脏已经无法承受巨大的痛苦，要从你狭窄的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早知道现在的你会如此难受……你决绝地想，倒不如当初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你就该被另一个世界的太宰治掐死在床底下！然后在此之前你也给他一枪，将他一起杀死！


    你当初在世界间的缝隙时，你就该回家，你就不该冒险选择去救他！反正他自己也不想活过来，你自作多情做什么！早知道……


    你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像要把头摁进身体里面一样，用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


    但突然，你感觉脖子凉凉的，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轻轻敲击你的身体。


    你抬起头，无垠的晴空中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是太阳雨。


    在阳光照耀下，雨是金色的，在微风吹拂中飘零着落下，像金色的樱花，像会发光的雪。


    你忍不住伸手去接那雨，于是雨就轻轻亲吻你的手心。雨从你身侧划过，在干燥的桥面上降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和你泪水滴落的痕迹混在一起，仿佛将要将一切悲伤和痛苦彻底掩埋。


    桥下的水面浮现出一圈圈涟漪，让你想起自己曾飞奔踏过的异界水面，你曾抱定不能有一丝犹豫的决心，飒沓飞奔而过的漆黑水面。


    想起来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那时你为了找回太宰的记忆，连那样危险的水面都敢直接踩上去。


    那时的你在想什么呢？


    是了，你当时想的是“不再逃跑”，是“全力奔跑，毫不停留”。


    你的视线略过平静的河川，重新仰头看向从天空降落的金色雨点，就像曾仰望夜空中千万点腾起的金色萤火。


    如果在最初遇到的人不是太宰治就好了，如果你没有救他就好了，如果在那场if世界和他的对峙中，你失败了就好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即便如今的你就算生活在地狱之中，却永远不会因为被拒绝而心碎了。


    金色的雨落在水里，落在高树上，落进新开的夹竹桃里，也落在你的头上，脸上，落在原本干燥的桥面上。


    砰，砰。


    但是最初，你是在说出那句原本是台词的话的瞬间，才流下眼泪的。


    ——“太宰，最先找到我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假若你们不曾相遇，你也不会找到如今的你自己了。那个曾毫不犹豫飞奔过水面的你自己。你回想起了最初的你自己，真正的心声在你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晰：


    你又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回报，才决心去救他的。


    你又不是为了得到他的爱，才将目光凝聚在他身上的。*


    砰砰。砰砰。


    “因为我不服气，因为这不公平！这次命运就由我来打破！”


    “到了那时候，我们就来重新做自我介绍吧，再将彼此重新认识一遍。”


    “但这次，你必须回答！”


    你握着微湿的手心，轻轻放在胸口，真正的愿望终于从那其中苏醒过来：“想要了解你，我想要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想要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砰砰。砰砰。砰砰。


    即便来到这个世界起，你遇到的一切幸运与不幸都和他相关。即便你为他兜兜转转穿梭了整整两个世界。即便你永远不会是他喜欢的人。


    即便他的存在对你来说，就像他说的一样：救赎与诅咒同在。


    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就算他此刻会从水里突然升起，站在你面前。你也会笑着对他说，你或许终于也能这样，笑着这样对他说了：


    “没有人是早知如此就不该相遇的。”*


    你仰着脸，任由金色的雨水洒降在你脸上，哭着，笑着，走下了桥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是仔细权衡得失之后，才将目光凝聚在你身上的；我不是为了坐享其成，才将你视为重要之人的。——中岛美雪《I Love You, 答えてくれ》


    请给我一个永远的谎言，笑着对我说：“没有人是早知如此就不该相遇的。”——中岛美雪《永远の嘘をついてくれ》（给我一个永远的谎言）


    章节名源自中岛美雪《粉雪は忘れ薬》（细雪是遗忘的良药）。


    第60章


    漆黑的恶兽袭向短发女孩。太宰治毫不犹豫地将她拽到身后。而后，恶兽消弭于无形。


    “所以您特意让人把太宰来到这里的消息透露给芥川，就是想看到眼下的这一幕吗？”


    尾崎红叶用折扇半掩着的脸上露出暧昧的神色。


    半分钟前，她被突然邀请到首领办公室来观看这奇怪的一幕。与此同时，她注意到首领一贯整洁的头发上还滴滴答答淌着红酒。一时间，她也说不出自己对屏幕内外的哪一幕更感到好奇。


    “也算是计划的一部分，”森鸥外显然已经看过监控视频好几次了，此次是特意邀请尾崎红叶来看的，“你注意到了吗，太宰使用无效化异能的时候，下意识将明里拉向了身后。”


    “哦呀？”折扇也没能掩饰住尾崎红叶语调里的惊讶，“没想到首领您也到了需要操心孩子们感情生活的年纪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森鸥外断然回复，感受到不久前和太宰治相似的无力感，“以我对太宰君的了解，他才不会轻易和这个女孩发展情感关系哦？”


    “是吗？妾身的观点可和你不同。”尾崎红叶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注视着几次三番从太宰身后探出头挑衅芥川的明里，“太宰看起来拿她很没办法，这才是更重要的。”


    “要防御芥川的[罗生门]，太宰只需要触碰明里就够了。但他还把明里拉到了身后，这个动作着实多此一举。”森鸥外将话题拉回想要的方向，“如果不是出于情感上的在意，或许能解释成另一种可能：太宰的[人间失格]对她同样有效。也就是说当他触碰到明里，就是她最容易被杀死的时候。”


    尾崎红叶叹了口气：“首领……不得不说，您有时候还真是煞风景。”


    “没办法啊，”森鸥外微笑以对，“作为组织的首领，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不得不化身为理性的机器。”


    “这就是你放任他们离开的原因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森鸥外将下巴抵在交叉的指尖上，“一方面，假如明里是一个人，她几乎是无敌的，或者说，是无法无天，完全不受控制的。她是意志的怪物。


    “但她自己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对的坐标。唯独她在太宰身边时，她才是有弱点的。因为[人间失格]对她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