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崎红叶皱着眉头：“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太宰能杀死她？”


    “的确如此。”森鸥外说，“但‘杀死’或‘囚禁’她，是最后也是最愚蠢的手段。魔人克拉洛计划的失败已经证明，粗暴的剥离只会毁掉我们想要的东西。”


    尾崎红叶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异能是灵魂的外化表现形式，如果不让她充分行使自由意志，大概就无法与[书]充分连接，让[书]重现于世。这大概就是此次魔人借助克拉洛分离[书]计划失败的最大原因。而让她呆在珍视的侦探社朋友们身边，是发挥她生命与意志力的最好方法。”


    “所以……”尾崎红叶斟酌着用词，“港口Mafia不仅不能囚禁她，反而要为她搭建足够平稳的舞台，不断安排看似危险实则可以被打倒的‘反派角色’，鼓励她尽可能地，勇敢而自由地……去‘活下去’。”


    “没错，”森鸥外眼睛里闪烁着手术刀般锐利的冷光，“这是她即将走向的未来，也是早已被[预言]写好的剧本。”


    “[预言]？”尾崎红叶反问，“克拉洛不是已经被太宰毁掉了吗？”


    “这也是我放他们走的最后一个理由：因为[预言]尚未结束，故事才刚刚开始。”


    森鸥外视线转到窗外，越过近处高高低低的楼层，川流的城市，高耸的摩天楼，落到海港外遥远的平静海面。


    “就让她在侦探社和太宰的保护下，自由地与其他异能组织战斗和生活吧。而港口Mafia会作为黄雀，一直栖息在横滨最高的地点，等待攥取最后胜利果实的机会。”


    尾崎红叶没有再说话，监控视频的黑白光芒在她没有表情的白净脸上闪烁。


    ……


    电梯快要合上时，你们牵着手从外面飞了进去。


    电梯朝下飞驰，按钮的每一层都是“99”，你摁下最底层的按钮。太宰在你身后。电梯朝着地狱飞驰。毫不犹豫。


    回头看时，看到镜子里的你自己，镜子里的你和现实中的你一齐注视着那个高挑纤细的人影。他正拉着你的手，冲你微笑：“还好赶上了。”


    “赶上什么了？”


    “逃生电梯。”


    你想起来了，几秒钟前，你和他似乎被一只漆黑的恶兽追杀。那只野兽嘴里不断喷射出夹着火星的子弹，他挡在你身后，衣摆和头发差点被火星点燃。


    你潇洒地打了个手势，让他低下头来，然后你一把拽住他蓬松的头发，把他那张俊俏的脸拽到面前，像野兽盯着猎物一样紧紧盯着他那双茶褐色眼睛：


    “你长得可真好看，刚好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人闻言眼神却有些错乱，不知所措。你于是放开了他，他重又站直身体，如一杆被风吹弯重又立起的竹。


    “真可惜，出了这架电梯后，我们就要说‘再见’了。”


    你回过头去，盯着紧闭的，看似永远不会打开的电梯门。


    “不需要分头行动，芥川构不成威胁，”那个温柔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别担心，我会陪在你身边。”


    你像被子弹击中一般。


    你看回进他那双真诚的眼睛，最最真诚的眼睛，如同和你说“对不起”那时一样诚恳，毫无虚假。


    你看到镜子里的你自己笑了，她说：


    “嗯，毕竟是梦啊。”


    ……


    你睁开眼睛，脸上有一点冰凉的痕迹。


    “悲伤的歌也好，充满爱意的歌也罢，大家都在唱着你的歌哦……”


    耳边萦绕着这样的歌声，是直美小姐的歌声。你撑起发痛的脑袋，几个喝空了的啤酒罐子被你撞翻，滚落在地，咣啷作响。这时你注意到在宴会半途中就醉酒睡着了的人竟不止你一个：


    一个背上绑着草帽的金发男孩趴在你对面，口水淌到桌上，嘴里还喃喃着什么：“嗯……红彤彤的辣椒酱，浇在草莓大福上……真的很好吃呢……”


    六只浇满辣椒酱的草莓大福在你脑袋里滚来滚去……你摇了摇那个男孩：“喂，喂，这个搭配你是认真的吗！”


    但那个男孩丝毫没有动弹，被你一推，反而滚在KTV的沙发上，继续呼呼大睡。


    “不行啦不行啦，”沙发另一头的直美将手中麦克风塞到谷崎润一郎手里，然后亲热地靠过来和你解释，“贤治在来唱歌前就已经和新认识的朋友吃过一顿了。他吃饱之后可就会一直呼呼大睡，任谁都摇不醒呢！”


    “呃，我这是……”


    “你忘记啦？这是庆祝明里小姐你加入武装侦探社的大聚会呢！”直美言笑晏晏，见你满脸不相信的神色，还冲坐在暗处的另一个人大声打招呼，“你说是吧，与谢野医生？”


    与谢野晶子为自己又斟了一杯红酒，微笑着看向这边，耸了耸肩膀。伴随着她的动作，她头上有金色光点闪动两下，是那只蝴蝶发卡。你头脑开始慢慢清醒起来：


    “我什么时候加入武装侦探社了，没有吧？”


    “当然有了！”直美振振有词，“太宰先生可是为你作证了，说你在港口Mafia大楼的时候就通过入社测试呢！”


    “什么测试？”


    “‘如果小明里当时为了自己的自由杀掉爱丽丝的话，想必是不能通过侦探社的测试。如果到了那个地步，不管我做什么，她只能留在港口Mafia。这就是森先生当时设下的陷阱。’”直美拿腔作调地模仿了某人的点评后，一阵见血地总结道，“所以毫无疑问，明里小姐你已经得到加入武装侦探社的资格了呢。”


    你的脑袋隐隐作痛，酒精搞得你整个人都不太清醒，但是：“太宰好像是说过那么一番话，但我并不记得我真的加入侦探社了。”


    “那一定是因为你还没醒酒，你不记得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真的吗？”


    “当然了！你非但归还了与谢野医生的发卡，还和克拉洛触发了特异点，最后把太宰先生救了回来呢！”


    “这些事情，我好像是做过……”


    “不仅如此，据太宰先生说，你还揍了Mafia臭名昭著的游击队长，拳打脚踢了Mafia的首领！”


    “好像是有这些事情，但貌似有点不太对……”


    “最后，你不仅骑在太宰先生身上扇了他两个大耳光，还在另一个世界主动和他殉情了呢！”


    “不对，这很不对吧！我才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呢！”


    你一下子清醒过来，背上冷汗热汗交替。


    直美发出失望的“诶~”声，一下子倒在身后唱歌的男生怀里：“不愧是明里小姐，果然没能糊弄到她。我需要哥哥安慰我一下呜呜呜呜……”


    “好啦好啦，别生气啦。”


    “不行，光是说话有什么用啦，我要哥哥那样安慰我！”


    “可是现在……”


    “我才不管啦，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她身后的谷崎润一郎一边勉强安抚着她，一边想要把话筒递给右手边的人，却没人接茬，话筒眼看要落下：他右手边的国木田独步正夹紧眉头地瞪着手册本里夹着的一张纸条，隔着光影投射，你依稀看出上面有串数字，貌似是电话号码。


    在话筒落地的前一秒，一只手从红色和服衣袖里探出，接起了话筒。泉镜花顺势走到茶几中央，轻声唱起了下一首歌：


    “在广阔的天空里，有罪恶也会有污秽……六瓣的雪花啊，慢慢堆积起来，皑皑的白雪啊，慢慢堆积起来，包围着一切，慢慢堆积起来……”


    温柔的歌声如雪花般飘落下来，冰凉的一点点落在你心头。仿佛是跟随着泉镜花一般，头发雪白的少年也坐到你身旁：


    “可是，我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明里小姐要拒绝加入侦探社呢？”中岛敦问，“分明如果此后再遇到其他危险的异能组织的话，在侦探社里的话不就更方便吗？”


    中岛敦的眼睛如两枚金色的琥珀，他的心思如同眼睛一般透彻。


    于是你想起了自己最初拒绝这一邀请的理由。思绪像河底泥沙一样微微浮起：反正只是在这个世界暂时停留，你做什么工作都可以，只是唯独不想在侦探社工作。并不是因为你讨厌侦探社，而是……


    “我的异能在侦探社里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你说，“以‘受到伤害’为前提的反击型异能。不受伤的话就等于没有异能。但我讨厌受伤。如果加入侦探社，想必就无法回避受伤流血的场景了吧。”


    “但侦探社里也并不全都是异能者呀，”中岛敦说，“还有很多没有异能的事务员呢，只要是通过了入社测试的证明了自己的人，都是可以加入侦探社的。”


    “那你就当我不愿意吧。”


    “为什么？”


    大中岛敦声音有点大，你注意到唱着歌的泉镜花破了一个音，悄悄朝这边挪来视线，和你一对上又闪开。


    “因为我想要过平静的生活。”你说，“如今既然[预言]已经被太宰打破了，分离[书页]也被魔人证实为不可能。想上门找麻烦的异能组织应该会少很多，可以的话，我不想再和异能和危险扯上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