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阿陀会看不出来？”


    “要是敢在这里动手对阿陀不利，我就把你切成五瓣再分别嵌到地下的水泥板里去。”


    那张嘴说完最后一句就消失了。


    铃木三郎出了一身冷汗。果戈里却已笑眯眯地盘腿坐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身后的桌上，用旧扑克牌开始旁若无人地搭牌塔，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都是幻觉，而他的出现比窗外飞过的一只鸟还要微不足道。


    ——当然，这里没有窗户。因为这是老鼠的地下室。


    “那么现在，就说说看吧，你在密室里究竟看到了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蜷腿缩在椅中，就像个病弱的普通青年，“请不要撒谎，我看得出来。”


    铃木三郎咽了咽口水，心里发虚。果戈里刚才对他说‘你以为阿陀会看不出来’，意思是……他们该不会已经看出来了？


    这里是地下室。是他曾最熟悉的地下世界。但眼下，他感觉自己身陷魔鬼的掌控。就算拥有“穿墙”的异能，恐怕也难以逃脱——因为果戈里也在这里，在“空间移动”面前，“穿墙”简直毫无意义。


    但这里是地下室。


    他不会再逃跑。


    第62章


    “才不是逃跑呢！”你大声狡辩道。


    “不是逃跑是什么？”江户川乱步盘在单独的小沙发上，将薯片塞进嘴里，“你不加入侦探社，不就是因为不想见到太宰吗？”


    你脸上的皮肤像要干掉的泥膜一般裂开。


    幸好此刻中岛敦刚好喊出最后一个高音，房间里的其他人没有听到江户川乱步的话。但戳穿一切的名侦探不以为然地继续吃着薯片，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这包薯片吃完了”之类的家常话。


    乘着清风般又刮起的旋律和歌声，你恶意十足地对这个小孩子一般的名侦探说：“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子非常讨厌啊，名侦探。”


    “当然知道了，”江户川乱步说，“一般来说，也只有笨蛋会这样说吧。啊，在心里说也是一样的。”


    “如果懂得社交礼仪的人要被贬低为是笨蛋，那么对你来说岂非全世界的人都是笨蛋？”你讽刺道，“天天只能和笨蛋打交道，很辛苦吧？”


    “没办法，”江户川乱步却仿佛压根没听懂你话里的讥讽，反而有点骄傲地扶了扶上了头上的报童帽，“照顾全世界的笨蛋，本就是我这种天才的职责嘛！所以，你是有什么难题想要请教我？”


    “诶？我可还没说自己想问什么呢。”


    “不要小瞧名侦探的洞察力哦，”江户川乱步戴上了眼镜，“让我猜猜看，你想问的事情，是莫雷尔的真正死因，没错吧？”


    你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等等，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和莫雷尔一样能测谎，不对……不对，光是测谎还远远不够，你的异能该不会是读心术？”


    江户川乱步在你面前竖起一根食指。你专心致志盯了半天，连上面的薯片碎屑都看得一清二楚。江户川乱步仿佛又看出了你在想什么一样，将那根手指放在嘴里嘬了嘬粉末，在衣服上蹭蹭，重新竖在你面前。


    “一包海苔味薯片。”他说。


    “我讨厌这个口味。”你说。


    “谁说要请你吃啦？”江户川乱步理直气壮地说，“是名侦探解密的委托费！现在帮我买过来的话，我就告诉你莫雷尔死亡的真相。”


    ……


    “……这就是预言和克拉洛的真相。”铃木三郎说，“也是我在密室里看到的一切。”


    铃木三郎如实交代了自己在密室里看到的一切。在其期间，陀思妥耶夫斯基若有所思地听着，偶尔用敬语礼貌地提出一些问题。果戈里依然在搭牌塔，仿佛他并不存在。


    在对话快结束的时候，铃木三郎注意到果戈里身后的一个水箱，水箱另一边被电脑显示屏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水箱里漂浮着白色塑料一般的丝状物体。这应该就是果戈里先前大声嚷嚷的，渡渡鸟扔到游泳池里的东西？


    “很好奇吗？”陀思妥耶夫斯基微笑着问，稍稍侧了下电脑显示屏的位置。


    “这是……？！”


    一只拳头大小的莹白色水母漂浮在水中，远看确实会被误认成塑料袋。但那水母腔体核心毫无疑问是果核般的红色，水母触须末端也略呈青色。那是，那是缩小了很多倍的——


    “啊，你没有看错。是克拉洛，或者说克拉洛的微缩版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口气礼貌又平静，像是给游客做介绍的水族馆解说员，“是，是的。”他猜到了铃木三郎想问什么，继续说，“它的确被太宰用火山烧死了大部分。不过你大概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生物，叫做‘灯塔水母’。”


    “灯塔水母？！”


    “灯塔水母是水母的一种，在性成熟后会重新回到水螅型状态，并且可以无限重复这一过程，从而拥有了返老还童的能力。克拉洛无疑具备这一特性。”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换句话说，克拉洛没死透，[预言]并没有结束。太宰所做的一切除了欺骗异能特务科以外，毫无意义。”


    太宰治为了摧毁克拉洛所做的一切，竟然毫无意义？


    就像有人在铃木三郎脑子里敲响了一口大钟，这句话在他心头长久回荡。紧接着，他浑身的细胞仿佛都被唤醒了一般狠狠战栗起来：这么说，这个害死莫雷尔的罪魁祸首，这个害得自己被困在这个监狱里这么多年的罪魁祸首，居然还活着？！


    他直勾勾地看向水箱，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长：现在的克拉洛不过拳头大小，是这样弱小。就算它能让人异能失效又怎么样？只要自己一把将他抓出来点燃，就能将这个灾祸的源头彻底烧死。


    自己必须毁了他，这件事要由他来做！


    身后传来扑克牌扣上牌塔的轻响。


    铃木三郎瞬间警醒：果戈里在这里。哪怕近在咫尺，他也不可能烧死克拉洛。自己必须隐藏自己的感情，因为眼下真正该做的是将这个重要的情报传到外面去——


    “所以现在你可以发送情报给太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灯塔水母’这几个字就可以，他会明白的。”


    “什么？”铃木三郎一惊，随即装作不明白地反问道，“你说什么发消息？”


    “你不是下定了决心要替太宰当间谍传送信息么？”陀思妥耶夫斯基语气很平静，“地下室里安装了信号屏蔽装置。你进来以后，信息警示器的警告就没有停过。你身上带了窃听器吧？”


    “你……！”铃木三郎的心脏狂跳起来。


    “窃听器这种小伎俩我和太宰对彼此早就玩烂了，没想到你居然还在用这么老套的手法。”陀思妥耶夫斯基似乎是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想必你事先没有和太宰通气。难怪你们此前在横滨街头不欢而散。有点可惜，如果是他出手，想必会制定出更精彩的窃听计划才对。”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依然需要你的情报，我需要你告诉我密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低声自言自语，“不过，有一点违和。那个太宰不该看不出你是个卧底，就算放了‘我亲自送过去’的烟雾弹也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放任你来找我，要么是他真笨到没看出来，要么就是，他把你当弃子？”


    铃木三郎瞳孔巨震，下意识摸向心口。陀思妥耶夫斯基带着笑意的眼神从上擦过：他们都明白，那就是传递情报的装置[窃听器]所在。


    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没再管他，百无聊赖地转头看向水箱，缩小版的克拉洛在里面舒展着裙摆般的触须：“算了，不管怎样，接下来我会为你暂时关闭信号屏蔽装置。你能用身上的窃听装置最后再和太宰说两句遗言。”


    “为什么？这么做可对你没好处！”


    “啊，你说为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自觉地啃着手指，电脑的荧光映照在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当然是因为，游戏要公平一点才有趣。”


    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敲击键盘。在他打开信号屏蔽措施的数十秒内，铃木三郎并没有给出答复，因为此刻他头脑中的信息如同深夜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般飞速流动：


    发送“灯塔水母”四个字的确足够说明克拉洛仍然存活了，但是……


    魔人是真的允许他传递讯息，还是另有阴谋？


    不，魔人应该不屑于对自己撒谎。铃木三郎马上从内心深处明白了这一点。既然如此，遵从魔人的安排的确更省事，自己也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即便这是魔人的施舍。


    但是……


    铃木三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挣扎着，他拼命克制着自己：即便这次任务的完成不过是得益于魔人的让步和施舍，但自己也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所以此刻遵从魔人的安排是最理智的选择。


    自己此次前来背负着的不只是任务，还有莫雷尔母亲尸骨的回归。所以，此刻自己必须保持钢铁一样的冷静。本该如此，必须如此，铃木三郎不断提醒自己，可是当他准备说出接受的言辞时，嘴里吐出的话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