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不’呢？”


    键盘敲击声停止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有点意外地看过来，然后似乎觉得很有趣地笑了：“为什么，是因为觉得很不服气吗？想做什么的话，你都可以试试看。”


    ……


    “都推理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来问我莫雷尔的死因，你果然是笨蛋吧！”


    江户川乱步悠然吃着你买来的薯片，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脚搭在另一边扶手上摇来晃去。你拼命按捺下内心的不忿，反复催眠自己“他是小猫咪不要和他计较”，然后接着问：


    “铃木和莫雷尔是背靠背绑在一起逃出去的。铃木往前跑，让莫雷尔负责应对身后的敌人。莫雷尔死于克拉洛，铃木却五次穿墙都活了下来——这不就是诱饵计划吗？铃木利用莫雷尔的眼瞎，诱导他在自己穿墙的时候攻击监狱里散落的克拉洛丝线，以使自己顺利逃跑。”


    “推理过程是对的，基本假设却错得离谱！”


    “那你倒是说说基本假设到底哪里错了啊！”


    江户川乱步却突然仰头看你，眼镜后的绿色眼睛显得格外犀利：


    “你，对枪械知识果然不是很了解吧？”


    “枪械？”


    “铃木三郎交给莫雷尔的是一把左轮手枪。”他提醒道，“左轮手枪里一般只有六发子弹。”


    “子弹的多少和莫雷尔的死因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你突然想起来了。


    你想起密室里太宰治脸色大变的时刻，那时候铃木三郎所说的话清清楚楚出现在你脑海里，“左轮手枪里有六发子弹，莫雷尔死前里面还剩下一发……以及，铃木说，说他‘在那条路线上，我使用过五次异能，五次穿透了墙壁。’”


    “五次开枪，对应铃木三郎的五次穿透墙壁。这不是巧合，对吗？”你自言自语着，然后忍不住按住沙发两侧扶手追问道，“可是这不正说明了铃木之所以能幸存，就是因为莫雷尔在他每次穿墙的时候开枪攻击克拉洛了吗？”


    江户川乱步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你，眼神像是在打量某种外星生物。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的人？明明已经摸到真相的边缘了，却捂着自己的眼睛装作什么都看不到，钻牛角尖钻的厉害。”


    你拳头硬了。“他是小猫咪”和揍猫的欲望在你心中来回拉扯。然后你就听到他说：


    “难怪太宰拿你没办法。”


    “什么？”


    “没什么啦，”江户川乱步让你更加恼火地双手枕在脑后，“我是说，你一直以为是铃木三郎诱使莫雷尔开枪攻击克拉洛，为什么就不能是莫雷尔主动开枪的呢？”


    “因为那把枪是铃木三郎交给莫雷尔的！”你说，“而且还有，莫雷尔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杀手，如果他想要攻击什么人，根本不需要用枪——”


    “——他是直接用手，对吧？”


    “你怎么知道？”


    “太宰前两天刚好委托我调查过‘莫雷尔’，因为铃木要找他母亲骨灰的事情。”江户川乱步看向沙发靠背面的布料，仿佛回想着什么似的慢慢说，“莫雷尔从小就听力很好，大人们的谎言在他面前就跟皇帝的新衣一样。也正因此，他在法庭上说出了真话，将自己的亲生母亲送上了绞刑架。假如铃木三郎将手枪交给莫雷尔，是想要利用乃至坑害他，莫雷尔会这样轻易的上当吗？”


    “这……”


    电影院里的莫雷尔清晰浮现在你面前。和眼前的江户川乱步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个男孩也是懒散地盘坐在沙发椅中，然后一语戳穿你的心事：


    ——“大姐姐，你很伤心……你在撒谎。”


    江户川乱步说得对。莫雷尔不是那么轻易就会上当，被人利用的人。既然如此，难道真相真的是……


    “最先摸清克拉洛攻击机制的人是莫雷尔，而不是铃木三郎。”江户川乱步不以为然地说，“五次开枪，不是因为莫雷尔‘听见’了敌人来袭的脚步，而是他要确保铃木三郎每一次使用异能的时候，潜伏在地面玻璃管道里的克拉洛丝线会先攻击自己。”


    “可是这不对！”你心里暗自认同，但还是否定道，“你这个猜想也太离奇了吧，说不定，说不定……莫雷尔只是胡乱在开枪呢，说不定当时在通道里真的是有追兵在追击他们呢？你怎么能肯定莫雷尔开枪打的就是克拉洛？”


    “证据就是，剩下的那最后一发子弹。”江户川乱步说，“害怕的人会把子弹打空，被欺骗的人会在看不见敌人的情况下乱开枪。可是莫雷尔没有。”


    你一下子陷入眩晕，仿佛重新回到莫雷尔的影院里，而江户川乱步言语勾勒出的景象正如同电影般在你眼前回放：


    “他始终保持清醒，以确保在每一次铃木需要使用异能的时候，都能及时开枪。”江户川乱步竖起手指，“他只开五枪，是因为铃木三郎只穿透了五次墙壁。在每次开枪转移克拉洛的注意力后，再徒手和克拉洛的丝线搏斗，这就是他死时满手鲜血，所有的指甲全部崩裂的原因。”


    是，那是只有莫雷尔能做到的事情。


    你黯然地想。即便监狱通道里的克拉洛丝线只有脚下玻璃通道里的寥寥几根，但那也绝不是能轻易应对的敌人。徒手抵御克拉洛丝线的攻击，甚至抽空开枪不断吸引克拉洛的注意力……那恐怕只有莫雷尔这种职业杀手能做得到。


    “听起来很离谱，不过我唯一没想明白的事情只剩下一点，或许能够支撑你对铃木三郎的恶意揣测，”江户川乱步有些困惑的声音把你从影像中拉回来，“即便莫雷尔的本领十分高强，但他应对克拉洛的时候，身体也一定有所动弹，铃木三郎为什么自始自终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慢慢用手掩住逐渐湿润的眼睛。


    那是你早该知道的事情，在告别莫雷尔的时候，你曾短暂看到过的他的记忆：


    ……


    “莫雷尔，这是我们最后的武器，就交给你了。”


    “嗯。”


    “你的手在发抖，你在害怕吗？抱歉，我没想到，万一开枪的话，你不小心杀死人的话怎么办？不，我真是个傻瓜，我不该让你干这个的，我——”


    “没关系，我不怕。我的眼睛看不见，就算不小心打死什么人，我也不会知道的。”


    “莫雷尔……”


    “所以到时候，大叔，你只管往前跑，不要回头。只要大叔你的心跳没有因为看到死人而产生变化，我也就不会再恐惧了。”


    ……


    你深深吸了口气，用力眨眨眼睛，重新回到现实里。


    “谢谢你，名侦探，”你说，“与谢野医生说得没错。[超推理]果然很厉害，不光是事情的过程，连人的内心都能推理得一清二楚。”


    “如果是‘莫雷尔隐瞒了什么’这种小事，才用不上[超推理]呢。”江户川乱步把脚重新放回到地面上，扭开下一瓶汽水，“都是一些明摆着的事情。”


    “明明你是个情商为负的天才笨蛋？”


    “只是想让一个人活下去而已，是什么特别难以理解的事情吗？”


    江户川乱步摘下了眼镜。他手上沾满薯片的碎屑，那副眼镜的镜片却还是很干净。他用斗篷一角擦了擦眼镜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眼镜收回兜里。


    第63章


    “别太小瞧我了！”铃木三郎从喉咙里大声榨出这句话。


    果戈里的牌塔被震塌了。他不满地看过来，然后就看到铃木三郎从怀里掏出了炸药。


    “固然，陀思妥耶夫斯基，你测出了我身上带着窃听器，但你就连你也没想到这个吧？”铃木三郎将那捆炸弹完整地从胸口“掏”了出来，“是，我许诺过你，会给你传递情报。但我也从没许诺过不会杀了你。”


    铃木三郎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引线：“这是能够把整个房间全部炸毁的量级，一起死吧！”


    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是微微笑了，仿佛铃木三郎手中的炸药只是小孩子在大人面前耀武扬威的玩具：“用于‘穿墙’的异能，同样也能用于藏匿物体。甚至藏匿物体的同时，体内会化为不被外界感知的异空间对吗？这就是炸药没有被检测到的原因。”


    “只是……可惜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后说，“就算果戈里不在这里，你也不会成功。不过你的异能还挺有用的，那就给你一个自己决定生死的机会吧。”


    下一秒，果戈里像一只轻盈的大鸟张开斗篷从他上方飞了过去，将铃木三郎踹倒在地，他手中的炸药被果戈里踩着直接插进他张开的嘴里。


    就算铃木三郎已经全力戒备，他还是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被果戈里打倒了。


    然后果戈里用脚尖笑眯眯地拨了拨引线：“用你自己的嘴吞下去，还是用你的异能吞下去？”


    铃木三郎想要把口中炸弹拔出来，但手马上失去了受力点：果戈里用异能将他的两条手臂从手肘断开，呈“V”形插在他头两侧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