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对于藤原道长这张与藤原宣孝一模一样的脸，暂时没有办法释怀。


    但因为他的那句话，她对于''一定要写点什么''的心情暂时占了上风，所以就干脆利落的入梦了。


    言归正传。


    藤原道长之所以会问她这个问题，也就侧面说明了——


    ''藤原紫''与''藤原道长''的关系并不算好。


    至少，没有好到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知对方的程度。


    “该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我吧，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藤原雅从芥川龙之介的身后走出来，向前走了几步，把他拉得远了些才说道：“我和你关系很好吗，谁是你小妹。”


    听到她的话，藤原道长的表情一瞬间有些不自然，强撑着笑脸说道：


    “说什么呢，我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因为为时大人的要求啊。”


    他的视线漂移了一下，转向站在她身后的芥川龙之介，“说是西边的方向出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妖怪，所以就叫我过来……”


    “那你找到那大妖怪了吗。”


    藤原雅移了移自己的步子，挡住了藤原道长投向他的视线。


    虽然并不知道具体的一个情况，但根据《罗生门·其一》中看到的内容来说，芥川杀了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通缉。


    不过，按照一些对于贵族的刻板印象，她更倾向于：那些人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


    平民的死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只有真真痛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们才会在意吧。


    根据文本所知，阴阳师势力应该死的都差不多了。


    那么，作为仅存的有生力量，藤原道长现在应该留在京都保护那些怕死的贵族们才是，来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没有嘛。”


    由于被挡得死死的，藤原道长放弃去看她身后那人是谁，叹了一口气。


    “那妖怪的气息一会儿存在，一会儿消失，飘忽不定的，我还以为你也是为此事而来呢。”


    “说不定呢。”


    藤原雅飘忽忽的，只是如此说道。


    和之前给出消息很痛快的两次入梦相比，她现在对于这个梦中的身份，只知道两点。


    一、大阴阳师藤原为时的女儿，大概率也是个阴阳师。


    二、画师芥川龙之介的学徒，但并不是长久跟着的那种学徒，而是临时找上门来的。


    再加上那把绘着对应地狱信息的扇子……这一次她的身份，还真是需要好好往下面挖一挖呢。


    藤原道长，虽然在上一次的梦中是个反派，但保不准这次是个能提供信息的善良队友呢？


    在这么个妖鬼横行的地方，她一点点的实力傍身都没有，怎么想怎么不安全啊。


    梦不至于这么为难人的吧？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


    她状似不经意之间的提道。


    “你忘了吗，我的式神一次最多就只能装下一个人啊。”


    藤原道长有些无奈，“像为时大人那样，一次能够承载十几个人的式神，我暂时还没有驾驭的能力。”


    “在所有人中，或许只有你才能够成长为像为时大人那样强大的阴阳师吧。”


    说着说着，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丝的嫉羡，但又很快就闪了过去。


    但这一丝情绪却被藤原雅给捕捉到了。


    “是吗，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她笑了笑，“你说得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么有能耐。”


    ——所以，你倒是好好讲讲她有什么能耐啊！


    但藤原道长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小妹，你果然……”


    “果然什么。”


    “不想要嫁给源光公子啊。”


    听到他的话，藤原雅的眼睛猛地紧缩了一下。


    源光公子？


    那不是条野采菊那个梦里的，她的便宜未婚夫吗！这人怎么在这个梦里还有戏份啊？


    在这种人死后会因为怨气化成妖鬼的世界，那家伙那么喜欢沾花惹草的，竟然还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


    另一边，藤原道长还在继续说着：


    “毕竟是那个源光公子，名声不太好，你不想嫁给他，我能够理解。”


    “你和情郎在这里的消息我不会说出去的，尽管放心。”


    “这一片的妖怪已经被我尽数祓除，不必再担心。”


    情郎？什么情郎，指芥川老师吗？


    在意识到藤原道长误会了什么后，藤原雅的内心是崩溃的。


    ——让芥川老师给她当情郎？哈？ ？ ？


    呔！你这混账到底在口出什么狂言！


    但藤原道长显然听不到她心中的崩溃，在确认完了此地再无妖怪气息后，就准备离开了。


    他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只是在临别时深深的看了藤原雅一眼，说道：


    “你一定不要被发现啊，小妹。”


    藤原雅，藤原雅想照着他那张脸给他一脚。


    ——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提供，要你何用！


    等等，他们是不是说了挺长时间的话，芥川老师会不会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有些担心的转过身去，然后便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芥川龙之介正蹲在那河童尸体旁边观察着，完全没有往她那里看过一眼。


    啊，忘了这位是连神都敢画进地狱的家伙了。


    她也跟着蹲了下来，看了两眼那河童的尸体，毕竟这样的机会在现实中可是没有的。


    那河童的额头被穿透了一个血洞，是一击毙命，剩余的地方都挺完整的，没有缺胳膊少腿。


    妖怪河童，和作家芥川龙之介笔下的乌托邦河童之国，看上去完全不同啊。


    她把河童的样子印刻到脑子里，然后才说道：“刚刚那位好心路过的阴阳师先生告诉我，这里的妖怪已经被他祓除殆尽了。”


    “所以？”


    芥川龙之介铅灰色的眼珠，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一般慢慢移动，看向她。


    正如书中所写的那样，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但藤原雅并不怕。


    她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笑眯眯的说道：“所以，要不要去看看其它妖怪的尸体找找灵感？”


    同为艺术从业者，她可是很了解灵感的重要性的。


    没有灵感的时候，那真是写不出来一点。


    “去看看其它妖怪的尸体。”


    芥川龙之介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又出现了。


    他站起身来，意义不明的说道：“你的胆量只做个画师学徒实在是屈才。”


    她也跟着站起身来，说道：“听上去您有别的推荐我去做的行业。”


    “你适合去当个屠夫。”


    他用手推开房间的大门，然后停顿了一下。


    而藤原雅从他身后冒了个头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哦呼''了一声。


    只见，沿着他们刚刚来的那条道路，房间的过道上挤满了妖怪的尸体。


    头上长角的，脖子上两个脑袋的，四个胳膊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些妖怪没有的。


    哦，还有刚刚看到的那个前台，也在这些尸体堆中。


    死尸堆在一起的味道并不好闻，更何况是嗅觉本来就要出众一些的藤原雅。


    她闻着那浓重的味道，一时之间表情有些扭曲。


    而与她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的芥川龙之介。


    他面色如常的走到那些妖怪尸体旁边，半蹲着翻动着它们，铅灰色的眼睛如同某种扫描仪一样，一寸一寸的掠过去，要将面前所见的一切都铭记。


    “您不觉得臭吗……”


    藤原雅感觉自己要不能呼吸了。


    她并不是什么很矫情的性格，但在这种环境下，也感觉有些没办法坚持下去了。


    “刚死的妖怪尸体比堆久了的人的尸体好太多。”


    他淡淡的答道。


    “听起来，您倒是挺有经验的。”


    她捏着鼻子嘟囔道，声音有些闷闷的。


    “……”


    芥川龙之介没有说话，抬起头来看向她，似乎是打量。


    “干嘛看我，不继续观察你那些妖怪尸体了吗。”


    藤原雅有些不自然的说道，甚至连敬称都忘脑后去了。


    “在下确实有经验。”


    他站起身来，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因为，在下确实就是从死人堆里出来的。”


    “住在京都的人，仅仅因为百鬼夜行就怕成那样……殊不知，在外面，平民们的生活每天都是百鬼夜行。”


    “累死的，病死的，被杀死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在炎炎烈日下膨胀，发臭，乌鸦与秃鹫盘旋着享用美食。”


    他的声音淡淡的，“腐烂的臭味在闻久了之后，也就习惯了。”


    “……”


    该说语言确实有魔力吗，藤原雅听着他的话，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那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