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的芥川龙之介，用手拉着另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仰着头看向巨大的尸体堆，面无表情。


    “刚刚那个阴阳师你认识他吧。”


    他看着她，眼中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说道：“在下早和你说过，这一路上你学不到什么绘画的技能，也不是什么多好玩的旅行，反而要担心一不小心丢掉小命。”


    “在下也告诉过你，在下不需要什么学徒帮在下拿行李，在下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为什么明知如此，你还执意要来。”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终于泛起了些许情绪的波动，似乎是有些烦躁，说道：


    “以及，藤原紫，你到底在透过在下的眼睛，看向谁？”


    第53章


    芥川龙之介在不说话的时候，整体气质看上去更加沉静了。


    那双铅灰色的眸子中倒映出来她有些错愕的表情，如同一面镜子，让她忍不住的，狼狈地偏过头去。


    透过他的眼睛，在看向谁？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秒中，藤原雅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的画面。


    那本妈妈送给她的《芥川龙之介文集》，16岁下雨的夏天，藤原宣孝获得芥川赏的电视采访，老师所说出的没有才能的话，松田阵平让她多爱点文学以外的东西……


    而最后，那画面停留在了书上两行字汇总成《罗生门》【是否入梦】时的场景。


    她想要芥川赏，做梦都想要。


    一方面，她可以大大方方的承认，那就是对于藤原宣孝的不服气，是一种''他可以我也可以！ ''的好胜心。


    而另一方面，则是——


    想要给自己过去那段痛苦的，暗无天日的雨季，画上一个正式的圆满的句号。


    虽然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会往心里去，更不会因此而一蹶不振，但她还是……还是想要……被承认一句''你是有才能的''啊。


    如果是芥川老师的话……如果是曾经用文字隔着时间，依旧能够温柔的抚平了她的悲伤的芥川老师的话！


    他会不会理解她这种，从自卑之中勃发出来的自尊心？


    写书很痛苦，没有灵感很痛苦，在各种兼职之间奔波只为了活着很痛苦，保持着笑脸面向所有人也很痛苦——


    发现自己与天才的距离，并不是努力就可以弥补的时候，最痛苦。


    那是被打破了''无论活着如何困难，但只要我还有文学，那就没关系了''妄想的痛苦。


    她那，明明不是天才也没有才能，却依旧想要青云直上的自尊心啊……


    但那样，对于画师，对于这个梦里并没有从事过文字工作的芥川龙之介，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之前的条野采菊也好，夏目漱石也好，前者因为其作品遗失所以她其实根本没有看过，后者虽然通读过作品，但又因为猫人外表和想象差距太大，所以其实也根本没有产生过联想。


    但对于芥川龙之介就不一样了。


    明知道梦中的人物并不是那位对应的人物，但她确实真真正正的仰慕过他的文字，亦在人生最低谷的时间被其所宽慰过的。


    若他没有那么敏锐的发现这一点的话，她是不是一直会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直到这个梦的结束？


    他的存在被抹消，留在她这里的，只是那个她幻象投射出来的''芥川老师''。


    他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那种做法对于他而言并不公平。


    她又伤害到别人了，尽管那并不是她有意的，而是无意识的。


    藤原雅放在身体旁边的双手，忍不住地攥紧了。


    她的腿下意识的向后撤了一下，那是准备逃跑的预备动作，但在她自己意识到的瞬间，硬生生地停住了。


    但芥川龙之介看到了。


    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他对于答案倒也没有那么好奇。


    姓藤原还认识阴阳师……哈，对于她而言，找到他作为学徒只是她想要接触外面世界的理由吧。


    就算被利用，那种事情也无所谓了，随她去吧，只要不妨碍到他就行。


    反正，本来他也命不久矣。


    他垂下眼睛转过身去，准备继续去看那些妖怪的尸体，却在这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拉住了。


    她还要说什么？过家家的游戏早就应该结束……


    “芥川。”


    从脸上的表情就能够看出来她真的非常非常想要逃跑的少女，脸憋得通红，磕磕巴巴的说道：


    “对不起，请问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不能逃避。


    不能逃避……


    不能逃避！


    那么首先，就从称呼这个地方开始改变吧，放轻松，那没什么好紧张的。


    藤原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速度变得非常快，或许有120下？她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分心去数。


    她只是，用手紧紧地抓着芥川龙之介的袖子，一字一顿的说道：


    “要不要，先去泡个温泉吧？”


    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哈？


    就说这个？


    他的目光一时间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而在听到自己刚刚说了个什么之后，藤原雅的表情也僵住了。


    她把心里的话和嘴上的话给说反了啊啊啊啊！


    她本来是想道歉的来着，怎么说成这个了！


    “我不是……我是说，你衣服上沾到了妖怪的血……”


    她着急忙慌的试图解释。


    有句话是，人在紧张的时候，率先应该做的不是解释或者别的什么的，而是先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不然就会越解释越混乱。


    “……”


    芥川龙之介将自己的袖子抽了回去，并转过了身。


    完蛋了。


    这下子真完了。


    藤原雅的心伴随着他的动作也落到了最底端。


    果然上来就直接说能不能称呼名字，对于古代人来说还是有点逾距了啊。


    “……走吧。”


    芥川龙之介转过身来，悬空着手，不让手上的脏污沾到别的地方，“如果你执意如此。”


    他一把将门拉开，转过身来看呆在原地的她，淡淡的说道：“跟上，还是说你想落单。”


    藤原雅眨巴了两下眼睛。


    该怎么说呢，她其实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样做。


    或许，梦中的芥川龙之介虽然看上去挺凶的，却依旧是个温柔的人啊。


    但很快，这种想法便被她自己卷吧卷吧收了起来。


    ——还真就是洗个衣服啊！


    虽然被说是黑店，但像这家店一样，能在室内捣鼓出来三个不同温度的温泉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这个世界连妖怪和神都有了，会出现三种不同温度的温泉，好像也没有那么的令人意外。


    坐在温度明显要高一点的温泉旁边泡脚的她，看着只是脱下外套在温度较冷一些的温泉那里洗衣服的芥川龙之介，表情一时间有些难以形容。


    怎么说也走了一天路了，多多少少也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一直都紧绷着弦，万一哪天突然断掉了的话，那不就适得其反了吗。


    就她一个人在这里休息，感觉不太好。


    她从温泉池水中站起身来，向着芥川所在的地方走去，刚想说什么，就感觉脚下一滑。


    ——为了图省事所以没穿鞋，现在就要遭报应了吗！


    她才不要喝妖怪血和洗衣水啊啊啊啊！


    藤原雅非常坚强的，在倒下去的瞬间改变了自己倒向的位置：


    “噗通！”


    “噗通！”


    但溅起来的水花，却有两道。


    温度比起刚刚她泡的那个温泉要冷上一点，但总体来说并不算太凉的温泉水中，她看着面前的场景，微微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荡漾开的温泉池水之中，出现了一抹不同于黑的白。


    芥川龙之介的头发在进入了水中后，被水波冲散开，伴随着他的动作而在水中漂浮着，有时掠过他的脸颊，有时掠过他难掩锋锐的双眼。


    而他就那样看向她，微微皱着眉头，抿紧了唇，也握住了她的手腕。


    藤原雅，藤原雅没忍住，一激动之下用鼻子呼吸了。


    “咳额！”


    呛水的感觉并不好受，而更加令人难受的，是那种呛进水后再没有办法呼吸的窒息感。


    那种只能够感受着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没有力气的溺水感。


    明明她是会游泳的，结果竟然会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温泉溺水……太丢脸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却在此刻感受到唇前多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代表着生的空气从那边渡过来，而下沉的身体也因为另一股加进来的力量，而开始慢慢的上浮。


    “哗啦！”


    他们一同浮出了水面。


    “呕！咳咳咳！”


    藤原雅用手扒着池子的边缘，将刚刚呛进嘴里的水吐了出来，止不住地咳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