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看到本来挺坚强一人在自己面前哭成这个样子，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但她也知道，她不会为这样几滴眼泪就被挽留下来。


    ……这可能会是她第一个要结仇的入梦对象了。


    毕竟，接下来，她要去杀死他信仰的神嘛。


    “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吗？既然你已经达到了我们所定下来的目标，合作关系自然也就结束了啊。”


    她说道。


    她故意用漠不关心的语气，毫不在意的态度这样说，是为了快刀斩乱麻。


    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她现在就是在这样做。


    不然等到他发现，杀死了自己信仰的神的人，其实是自己的挚友……哇塞。


    她现在必须快一些把现在这个身份，和她之后打算表现出来的身份割裂开，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在你看来，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纪德低着头，一字一顿的说道，话语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是啊，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藤原雅其实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但现在，她表现得越无情越好，最好是不要给对方留一点希望。


    她在割舍关系这个事情上，做得并不是很好。


    因为她总是会感到心软，只要一心软，之前做的努力就都白费掉了。


    在入梦世界外，她就没有多么好的处理好自己的种种人际关系。


    但在现在，她又经历了很多的事情，也让她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了。


    “哈哈。”


    纪德笑了，他扯了扯自己的唇角，眼睛向下垂，睫毛在深邃的眼窝上留下来暗色的阴影，让他看上去简直是''失魂落魄''这个词的最佳演绎者。


    “也对，是我太自作多情了。”


    他低着头，看到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攥紧，指甲已经深深的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面，空气中弥漫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很明显，但是存在。


    “感谢你对于赫姆斯托的帮助，你也是我永远的……朋友。”


    他深深的吸进去一口气，胸口闷闷的感觉这才感受到有些微的缓解。


    但那气，却始终没有办法咽下去，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坐在水中，被水压迫着心脏一般。


    “未来，不管你有什么样的事情，只要能够用得到我，且不会对赫姆斯托产生影响的，尽管来找我。”


    他终于敢抬起头来看她。


    望着那精致的面具，心中却是悲伤的，想，怪不得她不愿意让他看到她的模样。


    对于不是那么重要的人，这样子是正确的。


    她或许对所有人都很好，也很体贴，只是，他遇到的人太少了，误以为她对自己是特殊的，所以才会沾沾自喜。


    “也就是说，只要不会对赫姆斯托产生影响，想要对你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她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有点不忍心，抬起了自己的手，又放下了自己的手，觉得这样不合适，最后只是递过去一块帕子，让他擦擦自己脸上纵横的泪水。


    “对。”


    他说道：


    “只要不影响赫姆斯托。”


    —


    尼尔斯卡王宫。


    藤原雅回到自己的寝室时，发现这里除了家具以外，还有个人。


    果戈里正坐在床边上，手上缠绕着一只狗尾巴草，在那里无聊的拨来拨去的。


    见到她回来了，才恹恹的抬了抬眼睛，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陛下，大晚上的不睡觉，是去处理公务了吗？”


    他窗台上跳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绕着她转了一圈，并且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道：


    “真是个勤政爱民的好陛下，有您在，真是尼尔斯卡的福啊~”


    话语之真挚，简直让人潸然泪下。


    如果无视掉他手上用狗尾巴草骚扰她的动作就更好了。


    藤原雅知道，他来到这里，肯定不是来夸自己的。


    “有什么事，快说。”


    她微微皱了皱眉。


    刚刚和纪德之间的对话，让她有些不高兴，此时的语气也带上了些不耐烦。


    在果戈里手上摇来摇去的狗尾巴，猛地一停顿。


    他将狗尾巴草挪回了自己的面前，垂眸看向草，又抬眼看向她，说道：


    “具体是什么事情呢？其实我也想不太起来了，可能是想说，哦，陛下，您应该不是去办公务了吧。”


    他偏了偏头，咧嘴笑，但没有多少笑意，“陛下啊，这已经是我不知道多少次，没有在夜晚找到您了。”


    “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绊倒您的东西了吗？”


    “是哪里来的可爱猫儿，又或者是，什么野狗野狼之类的东西。”


    “但他应该是相当的有趣，才会引得我们陛下，这么流连忘返，对吧？”


    “如果我说是，你想要怎么做。”


    藤原雅走到窗边，拉开桌子旁的椅子，往后靠着坐在了椅子上，双腿交叠在一起，是一个很嚣张自由的坐姿，看得果戈里的右眼皮直跳。


    “不做什么呀，我的陛下。”


    他翻身坐到她面前的桌子上，细细的变成了蛇骨辫的头发滑落，他把狗尾巴草给丢了，辫子是他新的狗尾巴草。


    “只是，那么有趣的事情怎么能不叫上我呢？我实在是好奇——”


    他用手捏着自己的发尾，在手指上缠了两圈，又任由它自己滑开，“好奇什么东西，到底那么有趣。”


    “有趣。”


    藤原雅重复了他话音落下的尾词，这个姿势让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来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不太喜欢仰视别人。


    于是，没有一丝丝犹豫，她直接又果断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抓住果戈里的发辫，往下一拽。


    “嘶！”


    果戈里发出了吃痛的声音。


    这手劲儿大到，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头皮要被拽下来了。


    而此事的始作俑者，非但不感到抱歉，反而觉得这样才对，眼睛因为满意而微微眯起来一点，说道：


    “我以为，你根本不在意这些。”


    “毕竟，你不是要做自由的鸟儿吗，被感情束缚住了翅膀的鸟儿，还算得上是自由？”


    一直以来都致力于打破道德礼教等等束缚所形成的金笼的他……


    现在这是因为感情，所以打算自己给自己建个金笼子了？


    “……”


    听到她的话，果戈里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所说的话是对的。


    在他所追求的自由之中，他的灵魂喜怒哀乐应当全都是由自己所引动的，而这种，这种因为被她的行为所引导形成的冲动，属实是不应该存在。


    爱她与追求绝对自由之间发生了不可避免的冲突。


    一旦选择其中一方，那就意味着必须要放弃另一方。


    毕竟，他所追求的并不是精神胜利法似的相对自由，而是真真正正不受任何约束，包括感情在内的绝对自由。


    但在这一刻，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出现了极大的动摇。


    绝对自由……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陛下啊。”


    果戈里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空茫的虚假的笑，有些敷衍，毕竟他现在脑子乱得要命，暂时搞不出来真情实意的笑，说道：


    “原来你这么关注我的哦。”


    对于他的理论，比他自己还要清楚呢。


    ——是啊，不然怎么控制住你搞事的范围呢。


    藤原雅一想到自己处理他惹出来的烂摊子，表情就有一瞬间沧桑了起来。


    和这人相处，简直堪比和哲学家相处的难度。


    不仅要想他的正面想法是什么，他的反面想法是什么，然后还要想，进行一次二次三次翻转的时候，怎么引导他走向自己想要的结果。


    更搞的是，这人不是傻子，她的引导他都能够看出来，并且会自己选择要不要顺着走，又或者再逆反一次。


    我反弹了你的反弹.jpg


    这些时间变好了一些，他虽然还是热爱给她出选择题，但是绝大部分时间，愿意顺着她的意愿走。


    “是啊，因为你是很重要的。”棋子。


    她没有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但她觉得果戈里的表情说明，他其实是知道的。


    对于这样一个逆反你的逆反性格，追求其实并不存在的''绝对自由''的家伙来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可以选择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话题又绕回来了。


    是要选择爱情影响下的相对自由，还是说，要选择，''真正的自由''？


    果戈里不笑了。


    他其实一直知道，对方是在利用他。


    作为臣子而言，被利用一下是很正常的，毕竟臣子的作用就是要给王排忧解难的不是吗？


    所以，他其实一直在掩耳盗铃，假装自己是''自由''的，然后选择她所要的方向去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