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是这样。


    捂住眼睛，捂住耳朵，放弃更深度的思考，做出''自由''的选择。


    这样其实是幸福的。


    但对于他来说，这样的幸福真的是他想要的幸福吗？


    生于金笼中的鸟儿，有水喝有食吃，就会满足，吃到主人赏赐的一口美食，就会感到无比的幸福。


    果戈里突然有些想吐。


    掩耳盗铃的他，与金笼中的困雀又有何区别？


    假如他真的从没有见过自由，那当一只困雀也没有什么。


    但在他已经知道了真正的自由应是什么模样，并且，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无异于是自己束缚了翅膀钻进金笼里。


    从自由的鹰，变成笼养的雀。


    他没有办法再去掩耳盗铃，欺骗自己这样算是自由了。


    但是您，但是您为何，非要把这一点点破呢？


    这让他甚至有些怨恨她了。


    “陛下啊。”


    果戈里突然猛地凑上前去，用牙齿狠狠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金色的神血从伤口上冒了出来，而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于是，他又笑道：


    “哦，不对，应该称呼您为，月神大人。”


    第279章


    爱是对自由意志毁灭的催化剂。


    果戈里从没有一刻，对于这句话那么的认可过。


    他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他心甘情愿的成为伪王座下的鹰犬。


    为她荡涤一切暗处的威胁，为她扫清一切的障碍，也为她擦去脸上溅到的血。


    这不该是他会做的事情。


    他在爱里变得不像他自己了，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是心甘情愿变成这样的。


    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是因为她的袒护，还是她同样掩耳盗铃式的利用？


    人会喜欢上的类型无非三种，一种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一种是自己想要成为的人，一种则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其实这三种也可以合三为一的。


    她能够看透他，是因为她身上有和他一样的东西，但她和他又是不一样的，是他从某种意义上想要成为的人。


    果戈里突然想起来。


    在太阳还没有陨落的时候，夜晚的天空也是有月亮的。


    太阳神高高在上，太阳神官恼人，太阳教堂令人感到恶心……故而，他不喜欢太阳。


    月光照在人身上凉凉的，不会像阳光照在满是伤疤的皮肤上有灼热感，他喜欢月亮。


    果戈里其实知道，这个从外面跑回来的王，并没有王室血统，就算手上有着尼尔斯卡之匙，也只是个伪王。


    她能够杀死大皇子拿回来王证，还能够征服梦境之龙，一定是本领高强。


    但他没有想到，她竟然是月神。


    月亮啊，冰冷的光，把他笼罩于其中，让他的心思无所匿形，让他的灵魂被诘问燃烧。


    在他意识到这个事情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他会永远的保守这个秘密，直到她愿意袒露的那一天为止。


    保守秘密。


    真是疯了，这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哈哈，哈哈哈！


    他疯了吧，他真是病得不轻！他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自己的本性与毕生追求去爱一个不需要他爱的人！


    “月神大人。”


    果戈里不知道何时摸上了自己腰侧的短刀，曾经于黑暗中抹了不知道多少个暴君反对者脖子的刀。


    他笑着说道：


    “你那么了解我，那么，你知道，我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吗？”


    藤原雅的眼睛余光看到了他腰侧闪过的寒光。


    这一刻终于还是到了啊。


    她在自己心中叹了一口气，但表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变化。


    “你希望我能够猜到，还是希望我不能猜到呢？”


    她放开了抓着他垂下来的辫子的手。


    “太过分了，月神大人。”


    果戈里的脸上挂上了微笑的假面具，昏黄色的烛火将他的侧脸照亮，灰色的那只眼睛与青绿色的那只眼睛都显得幽幽的，说道：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还要再讽刺我一句吗？”


    “说到底，其实你根本看不上我这一套想法吧。”


    明明都已经说透了他的掩耳盗铃行为，还要在这个时候再扎他一下？真是恶趣味。


    唔。


    藤原雅完全没有被威胁的恐惧，只是向后仰了仰头，将自己的后脑勺靠到了椅背上，说道：


    “不，我其实挺敬佩你的。”


    嗯？


    果戈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人就会活在规则下。”


    她抬起了一根手指，指向天花板，“社会的运行就是建立在规则的基础上，就算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也必须要遵循自己指定的规则。”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刻意去违反这些制定的规则，也是在遵循你自己''违反规则追求自由''的规则。”


    她把下巴微微往下收了收，望向那双豹子似的异瞳，唇角微微上扬了些许，“这些我都知道的，你肯定也是知道的，对吧？”


    想要追求自由的人，其实困于''一定要追求自由''的规则之中。


    “不停的去违反那些已定的规则，肯定比遵循规则，循规蹈矩的活着要累。”


    “并且啊，你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样子很徒劳，很没有必要，在别人看来莫名其妙，简直就是在犯傻，是不是？”


    “……”


    果戈里没有说话。


    他从桌子上爬下来了，换了另一个地方待着。


    藤原雅所坐着的椅子有两边两个扶手，他一只手附在一侧的扶手后端，两条腿的膝盖一边抵住一个扶手头，岔开悬空在她身体上方。


    他只是默默的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是一把双边开刃的刀，横在他们两人的脖子间，刺向两边的几率是相同的。


    明明是很致命的时刻，但被威胁的人脸上却一点害怕的情绪没有。


    她甚至用手扶住了他的腰，说：


    “这扶手挺光滑，你别掉下去。”


    果戈里身后的披风伴随着他的动作而垂落滑下，像是个毯子一样，盖住了她的双腿膝盖。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那么，不管是否追求自由都是活在规则之下，那到底怎么样，才算是自由？”


    藤原雅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


    慢慢的，慢慢的，拂过了那条早已经愈合了的，从上到下贯穿了他右眼的疤。


    正常的疤痕在伤口长好了之后，应该是肉粉色的才对。


    但这条疤是黑色的，是果戈里用专门的画笔又描了一遍。


    不管是用来遮掩原本的疤，还是以假乱真、以真乱假，都有可能。


    “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自由。”


    她的话语带着一些冷酷，“我也想要真正的自由，脱离一切的法则，但实际上是，我对此并没有多少的头绪。”


    可是，她又是在笑的。


    “不过呢，我觉得我距离自己的目标已经很近很近了，或许是不远的事情，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但你又和我不一样，我们的动机是不一样的。”


    “我是想要这个世界脱离开那个原定的命运，所以才会去找寻自由。”


    “而你，你是为了迷失自我，而追求自由，反抗自由，论证绝对的自由。”


    混沌与自由其实是个包含集。


    混沌之中，一切都是失序的，自然也不会有规则、道德的划分。


    既奉行规则，又违反规则，率性而为，便会踏入包含着自由的混沌之中了。


    “你还真是……”


    果戈里终于露出来了一个笑容。


    就是看上去实在是充满了无奈，太难得一见了，他竟然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既然您把我已经看得如此透彻，那么回归于现在，你觉得，我这把刀，会刺向谁？”


    他轻声说道：


    “我是不忠的臣子，我是会刺伤使用者的双刃剑，我是迷失于自由中的囚徒。”


    “我的王啊，你希望我刺向谁。”


    藤原雅眨了两下眼睛。


    哎……前一个问题其实挺好答的。


    “第一个问题。”


    她缓声说道：“我觉得，你这把刀，会刺向你自己。”


    果戈里沉默不语，只是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第二个答案。


    而很快，她说道：


    “我的鹰犬，我希望你把这把刀，刺向我。”


    他笑了。


    啊，和他想的完全相反的答案。


    本来按照他的想法来说，他希望对方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是希望她说：''我觉得这把刀会刺向我，我希望这把刀会刺向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