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芙便知二人要避着她说话,只得告辞离开。
待她绕出屏风,这边周氏便招手示意四太太坐近些,严肃道,
“芙儿年轻,无儿无女,守寡不是长久之计,你这个做婆母的,可不能耽搁了她!我们程家没有逼着媳妇守节的道理!”
四太太便知周氏是怀疑她苛待了夏芙,赶忙解释,“我也是这个意思,可她看着弱,决定的事却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来,她决心守寡,我也是没法子。”
先是辩解一番,随后话锋一转,“我打算先依了她,再慢慢看,若是寻见妥帖的郎子,我做主将她嫁出去。”
周氏听了这才满意,“是这个理,芙儿人美心善,我也替她瞧着,绝不委屈了她。”
“再者,”周氏还有一层隐忧,“孩子无依无靠,又生得这般娇弱,你可得长个心眼,别叫人欺负了去。”
周氏这是担心有人觊觎夏芙美色,四太太听得明白,郑重点头,“我心里有数。”
周氏将四房处境看在眼里,敞亮道,“你别担心,万事还有我呢,遇见烦难之事,只管来找我,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们<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
一语落,四太太泪水盈睫。
这是四太太的心病,她要强了一辈子,临到头丈夫没了,最争气的儿子也战死沙场,满腔的谋算落了空,可不锥心。
两位太太所虑不无道理,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北府的后花园子里,夏芙竟还被人拦了去路。
拦路的是一留着黑胡须的中年男人,年纪大约四十上下,穿着宽衫,一副儒雅模样,
“佑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亲儿子没两样,看着他媳妇年纪轻轻守了寡,我做叔叔的心里头难受,佑哥儿媳妇,你生得单弱,莫要学那些贞洁烈妇逞强认死理,人哪,就该朝前看,我那儿子,你是见过的,生得不比佑哥儿差,配你正正好,你瞧,他还是头婚,也不辱没了你!”
男人语气不疾不徐,腔调儿也温和,称得上是关怀备至。夏芙却是心生不喜,退至平折石桥的末端,眉目低垂,淡声回道,
“十三叔,您也说了旭哥儿是头婚,我配不上他,且我在菩萨跟前发了重誓,决意给明佑守节,您的好意,侄媳心领了。”
被唤作十三叔的男人脸色顿时沉了沉,“小姑娘,你还年轻,长夜漫漫,熬得过去吗?有福不享是蠢货,我劝你再思量思量!”
夏芙见他话里粗鄙,脸上腾生几分怒色,不愿与他申辩,朝他无声屈膝,便拉着秋蕖,打算越过他离开。
十三老爷却站着不动,待要再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
“十三叔!”
十三老爷闻得这一声,脑门如同被人敲了一记,立即惊了心,连忙转身过去,迎上笑脸,
“明昱...是你呀。”
一水之隔的桥头,年轻的家主一身雪衫,长身玉立,眉目如天边的云,水间的月,淡得毫无波澜,他没往夏芙看,只静静盯着十三老爷,语气也冷,
“十三叔这是做什么?”
十三老爷可不敢在程明昱跟前招惹夏芙,这位家主是出了名的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叫他生了误会可就麻烦了,于是从容绕过石桥,来到程明昱跟前,往夏芙指了指,含笑道,
“没什么,就是遇见了佑哥儿的媳妇,想起她年纪轻轻守了寡,心里不忍,便关怀了几句,你知道的,佑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把他当自己亲侄儿待。”
程明昱闻言面色纹丝不动,方才他离得远,并未听清二人说话,只隐约瞧着气氛不对,以为十三老爷仗着长辈身份在欺负后辈,遂出面阻止。
水桥上那位既是程明佑的媳妇,十三叔关怀两句倒也在情理当中。
只是瞧那位弟媳的举止,好似并不欢喜。
他这人,生性敏锐,又身负族长之责,既撞上了,没有不管的道理,
“十三叔虽是好意,可未免吓着人家,平日里这后花园女眷来得多,十三叔还是少来为妙。”
程明昱嘴里说“少来”,实则是不让他来,念着对方是长辈,说话留个体面。
便是他自个方才也并不打此经过,实在是园子里的仆妇瞧见夏芙被人拦了路,瞟见程明昱往自己院落去,特意将人请了来,北府规矩大,若叫夏芙在园子里出了事,这些婆子难逃干系。
不过是说了句闲话,便被下了驱逐令,可怜十三老爷面对这位风骨清正的族长,愣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把年纪被个后辈教训至斯,老脸挂不住,强忍心头的赧然,笑了笑道,“明昱提醒的是,是我今个与你二弟喝了酒,一时迈错了步,你放心,没有下次。”
这院子里到处是仆妇,程明昱当然不认为十三老爷敢做什么逾矩之事,自然也不会揪着不放,侧开一步往前一比,礼数周全地请人离开。
十三老爷哭笑不得踏上游廊转身离去。
水桥处,只剩夏芙与程明昱。
一个鳏夫,一位寡妇,最是该避嫌的身份。
石桥在水泊前转了个弯,一人在头,一人在尾,两下视线纷纷落在旁处,谁也没看谁。
第3章
家主盛名在外,夏芙却是第一回 遇见他。
方才他那一声“十三叔”来得及时,叫夏芙不经意瞟了他一眼,这一眼便看呆了去。
夏芙当然耳闻过程明昱的美貌,只是私以为是众人对这位世家第一人的溢美之词,是他当朝状元郎身份镀的一层滤光,今日初见,方知传言不虚。
他一袭白衣几乎要与日芒融为一体,很有几分冰姿雪魄般的美,倘若此时送来一阵适宜的春风,恐要羽化登仙了去,浑身清冽之气逼得她压根不敢看第二眼。
夏芙很守礼地垂下眸。
不过比起惊艳于家主的相貌,夏芙更愁眼下的局面,她绞着手帕,陷入两难。
传闻家主洁身自好,最不喜女子近身攀谈。
她方才蒙他相助,对方又是族长之身,她不去拜见,实在失礼,
只是去了,也不知人家会不会忌讳她的身份?
罢了,她坦坦荡荡,程家主亦是霁月风光,见个礼也没什么。
遂夏芙沿着石桥,近前几步,朝程明昱屈膝,“夏氏见过家主。”
她不敢看他,只瞥见他身后立着一排婆子,大约这是家主的排场。
适才程明昱敲打十三老爷的那番话,夏芙听得明白,那意思分明是不让十三老爷来这后花园了。而十三老爷身为族中长辈,不仅不敢露出丝毫不满,甚至还得小心翼翼奉承。
可见家主规矩极大。
夏芙当然感激家主替她解围,只是感激之余,她也实打实领受到了家主的威严。
唯恐自己此举惹人家不快,顺手也把她给驱逐出去。是以,她眉眼垂得极低,视线不敢落在他身上,绞着帕子,尾音潺潺弱弱。
程明昱自被两位公主缠上,便养成避嫌任何陌生女性的习惯,原要打道回房,余光瞥见那位隔房的弟媳走近,不得不驻足,随后掀起眼帘。
那一瞬,仿佛以为眼前的水面支着一朵艳而不妖的菡萏。
眼前人,天水碧的裙衫无声翻飞,天然一段娇怯全堆在眉梢,盈盈身姿被荡漾的波光映得恍若随时能折了去。
让人看第一眼不忍看第二眼,唯恐将她看化了。
程明昱很快移开视线,同时,眉棱蹙起。
昨日曾听母亲提到这位弟媳,只道是可怜可愁。
今日一见这夏氏,方知母亲因何而愁。
娇滴滴的一把嗓子,听了着实叫人犯愁。
女子娇美当然不是过错,然当貌美与柔弱同时出现在一个寡妇身上,那便是招人欺了。
程明昱不是不喜柔弱的女子,只是这世道不容女子柔弱,也不容任何人柔弱。
人当坚韧自强。
譬如他的母亲,譬如他先前两任妻子。
内能掌族务,外待人接物游刃有余。
程明昱抬手回了一礼,淡声问道,“方才十三叔可有为难于你?”
程明昱的声线天然不带情绪,让人有距离感。
夏芙目光落在自己脚尖,斟酌该如何回答。
十三老爷那番话虽有些越界之处,却不构成欺辱,且程明昱已敲打在先,她再告状似乎有些得理不饶人,她只是家主隔房的弟媳,不可能得到家主时时刻刻的庇护,眼下若得罪了十三老爷,他日待家主与大伯母回京,她又该如何自处?
事缓则圆,夏芙不愿节外生枝,遂屈膝道,“十三叔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倒也无伤大雅。”
夏芙说话时,程明昱注意到她的举止,眉目低垂一动不动,离着他十步开外的距离,虽柔弱却守礼知节。
难怪能得母亲怜惜。
程明昱事务繁忙,不可能多做停留,目光在夏芙身后小丫鬟身上掠过,提醒道,“往后,多带几个厉害的仆妇出门。”
隔房的事,纵他是族长,也不可能干涉太多,点到为止,程明昱再度一揖,头也不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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