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夏芙心里没了底。
“哎呀呀,这么说,我还得回听雨阁才成。”
主仆二人又告别四太太,回了听雨阁。
懒了两日,原先勤奋那股劲头便一泻千里,这一夜夏芙坐在东窗下,百无聊赖摆弄笔头,迟迟不肯动笔。
回想起孟氏的话,思量着待自己有了孩儿,得预备着什么,一样一样盘算起来,脸蛋儿笑成了一朵花而不自知。
程明昱今日酉时初刻方赶回弘农。
回得这样迟,论理是不过来的。只是念及这月已缺了夏芙三回,若再往后推,万一没能怀上,这一月的功夫岂不又白费了?
是以料理了几桩紧急族务,用过晚膳便往这边赶。
堪堪行至廊庑下,一眼瞧见夏芙坐在案后。
她慵懒地支着下巴,右手指腹捏着一根小狼毫,无意识地转动着,也不知在思量些什么,眼神儿像淌了蜜般甜,显然不曾用功。
目光移至桌案,数张金栗纸七零八落摆在案头,砚池里的墨迹已干,一看便是一两日不曾动笔。
急迫赶回来检查课业的程家家主,脸上的温润不复存在。
正待抬步进屋,只见文宁打另一个方向慌慌张张奔进来,赶巧程明昱立在廊柱后,文宁没能瞧见他,只一溜烟绕进了屋,对着开小差的夏芙喊道,
“二奶奶,二奶奶,家主回来了,人正往这边赶呢!”
“什么!”夏芙腾的一下起身,险些没站稳,惊慌失措问,“家主今夜过来?”
文宁点头如捣蒜,见夏芙毫无准备,忙不迭绕去另一侧,蹲在锦杌上火急火燎给她研墨,“可不是?我爹一得到消息便告诉我,我赶忙回来知会您!”
“糟糕糟糕,这两日的课业我是一点都没写!”
她只当程明昱这月不来,原打算往后的日子慢慢补上,孰知今日撞了个正着。
夏芙满腔的悠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端端正正坐好,飞快换了一只干净的狼毫,尚未平复纷乱的心跳,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冷笑。
夏芙脊背一僵,眼珠儿眨的飞快,不敢相信人这么快便到了,她看着乱糟糟的桌案,一时急哭。
笔头慢吞吞搁下,夏芙提着衣摆起身,甭管心下什么念头,抬起眼来时,朝来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家主归家啦。”
只见他一袭雪白的圆领直裰在身,双手背在身后,骨相无比清绝的一张脸,仿佛远山雪霁,不沾半点尘埃,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夏芙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消说,方才那一幕定是被他逮了个正着。她害臊地垂下眼,轻轻抚了抚耳梢,低声道:“家主回来也不预先吱一声,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倒还怪起他来了。
程明昱险些给气笑,这辈子,上至朝廷,下至程家,从无人敢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甚至只需他肯指点几句,旁人都要当圣旨来听。到了夏芙这里,不但他得求着她学,她还敢将他的嘱咐当耳旁风。
他分明交待她每日习练十页,三日过去,她该有三十页课业交予他检查。
课业呢?
他的视线往桌案扫去,夏芙顺着他视线逡巡一周,立即猜到了他的心思,“我有写的。”
不待程明昱问,夏芙赶忙将十七那日写好的十页字帖,翻出来,递到他跟前,老老实实道,“十七那夜我写好了字帖,等着家主检查,不料您没过来。”
“所以是我的错?”程明昱面平如水看着她,没有接她的金栗笺。
夏芙才晓得,用过去对付程明佑那一招来对付程明昱无用,咬着下唇,惭愧地垂下眸,“我以为家主这月不过来了。”
“我过不过来,与你每日习练十页字帖有关联吗?”程明昱截住她的话,嗓音无半点起伏。
夏芙自知理屈,纤细的脖颈委顿下去,小声认错,“是我惫懒懈怠了。”
程明昱眉心微蹙,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见她一双杏眼已渐渐蓄了水色,暗涌的愠色翻腾几许,到底不再斥她。
只是也没好转颜色,面朝窗外而立,一言未发。
夏芙便知他气狠了。
若是哄不好,岂不今夜床榻之间也没戏了?
慢慢将字帖搁回去,眼神溜溜跶达地开始想法子。
文宁早自程明昱进屋,便痛快地逃之夭夭,扔下夏芙一人收拾残局。
夏芙在程明昱身后踱来踱去,瞟了一眼温热的茶壶,问他道,“家主,喝茶么?”
男人背影如山,纹丝不动。
夏芙又踱至他另一侧,探头去望他,“那继续练字?”
还是无动于衷。
夏芙没招了,她分明是兼祧求个孩子来着,怎么就演变成了求学?
可惜这话也就只敢往心里想一想,不敢吐露出声。
罢了,破罐子破摔。
夏芙将心一横,立在那高大的男人身后,一把扯住他衣袖,“家主,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程明昱被她扯得一愣。
扭头朝她看来。
从来没有人拽过他的衣角,也不曾有人对他做过如此狎昵的举止。
程明昱沉静的眸眼明显有了情绪。
夏芙没被人冷落过,对上他面带愠色的视线,并未松手,咬都咬过了,扯扯衣角又算什么,她反而委屈上了,“十七那夜家主离开得突然,我写了满满十页字,等着您捡校,偏您没来,这月又空了我三回,我哪有心思练字?”
末了又很没骨气地说,“我明日补上成么?”
程明昱头回遇见这等阵仗,委实有些招架不住,视线移至她粉白的指尖,“你先松手。”
夏芙到底畏惧他的威势,慢腾腾松开了他。
程明昱瞥见她睫羽轻颤,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水雾,腮边悄然浮起两片红晕,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柔可怜。
有些没辙。
“练字。”他说。
声线恢复一如既往的平稳。
夏芙放心了,悄悄抿了抿唇,重新来到案后坐下,蘸墨习字。
两日没怎么练,当然有些生疏,夏芙适应了好一会儿方能进入状态。
程明昱一整晚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凡事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打明日起,可不许再旷。”他语气严肃。
夏芙羞愧地无地自容,只管点头,“明日必练十页。”
程明昱闻言眼风扫过去,“明日只是十页吗?方才是谁说要补全来着?”
夏芙一听手都在发抖,险些要哭,巴巴地央求道,“家主,这么说,明日我得练三十页?手岂不要断了?”
依着程明昱的性子,自是说一不二。
只是眼瞅夏芙小胳膊小腿,委实有些不放心,他脸撇开,不曾吱声。
没拒绝,便是有戏。
夏芙向来是给她一点颜色便能开染坊的人,于是温温吞吞开始跟他打商量,“家主饶我一回,赶明我若再旷,前头欠的一并补上,如何?”
程明昱实则并不想纵容她,怎奈又担心将她劲头磨没了,反而于事无补,
“夏芙,茶呢。”
他得喝一盏茶,压压火气。
这个时候的夏芙,可机灵了,一听便知程明昱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定是应了她的话,赶忙欢欢喜喜给他斟茶去了。
第27章
大抵是今夜将人气得比较狠,夏芙觉着程明昱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锐利。
即便朦朦胧胧瞧不清,黑暗里那股逼人的架势做不得假。程明昱第一回 在这种事上有了情绪,要将那股子气撒在她身上似的,夏芙蓦然有这样的感觉。
无妨,比起抄写课业,这等惩罚她承受得住。
只是夏芙如今也渐渐摸准了程明昱的性子,他不喜旁人碰触,不喜旁人过于亲近,任何靠近之举于他而言均是冒犯,不过这份“冒犯”,放在旁人身上兴许会惹来生气恼怒,程明昱不同,他大抵是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更多的是不适甚至无奈,无奈过后便是纵许或退让了。
而这恰恰是“哄”他或叫他消气的好法子。
过去,夏芙习惯了他的居高临下,习惯了拽紧床褥来防止自己被撞得过歪,今日她便大着胆子,缓缓伸出手如藤蔓一般攀住了他修长的手臂,随后死死闭上眼不管了。
她这一举动显见叫程明昱呼吸一窒,他喉结深滚,视线朝她投过去,只见她娇靥靡丽,如一条搁浅在岸滩的美人鱼,紧紧拽着救命稻草。
喉咙深滚上来的热浪牢牢攫住他的呼吸,此举恰如两个机括让衔接更为牢实,更便于他施为。
自然不会觉得唐突。
窗外的雨蓦地停了,云破月出,雨雾渐渐消退,吱呀声伴随秋蛩啾啾的鸣叫,溶溶地渗进夜河深处,在池面漾起细碎的涟漪,又悄悄散作满塘的月华。
程明昱离开在夜风最盛之时,眼看夏芙挣扎起身相送,他立在帘外一面整衫一面轻声道,“歇着吧,外头风大,莫要着了凉。”声线残存一丝未褪的暗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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