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锐的专用马厩在室内场地东侧,单独隔开,地面铺着干燥的松木屑。虞曼换好骑士服出来,虞锐正在给她那匹温血马刷毛,马鞭松松挂在腕上。
“妈。”虞曼走过去。
虞锐没有停手,刷子掠过栗色马毛,带起浮尘,“南城项目能在本月完成交割的话,Q4财报会好看很多。纽约那个突发状况也处理得不错,Jones很难缠,你能让他让步,不容易。”
“法务团队准备充分,对方也有内部问题。”
“辛苦了。”虞锐将刷子放回工具架,看向虞曼,“累了,找点方式放松很正常,就像妈妈喜欢骑马,高强度工作后来跑几圈,出出汗,什么都清空了。”
“但放松归放松,不能溺进去,消遣要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她戴上手套,翻身上马,马匹小跑着进了场地。
虞曼跟了上去,两匹马并排在场边踱步。虞锐没再说话,目视前方,腰背挺直,仿佛真的只是来骑马放松。但虞曼知道不是,这种突如其来的邀约,从来都有它的目的。
二十分钟后,两人回到马厩,把马交给工作人员,冲澡换回衣服,去了会所深处的茶室。
茶室是中式风格,移门外是山水庭院。今天是阴雨天,灰白砂石被雨水洇深了一层。侍应生进来摆好茶点,点好香,退出去。
虞锐滑动了几下平板,推到虞曼面前。
上面是一个集团内部员工论坛的帖子:【在中心院偶遇小虞总!】主楼写着:【在门口看到小虞总的车,同行还有个女生】。
配图角度有些歪斜,但能看清是中心院东门附近,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门半开,一个戴口罩的女生正弯腰上车,只拍到模糊侧影。虞曼站在车旁,脸朝着她的方向。
回帖大多是说“真是小虞总,气质绝了”、“这女生谁啊?虞总家人?看着还是学生”、“小虞总那天不是应该还在纽约?”……讨论范围不大,很快便沉了帖。
虞锐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个女生,就是你早年以个人名义资助的那个山区女学生,是吗?”
“是,但她今年已经还清了资助款,严格来说,现在不是资助关系了。”
“那是什么关系?”
虞曼沉默片刻,才说:“她只是一个很安静的存在。”
虞锐接话:“安静,省心,边界清晰,开始和结束都在你的预期内。”
“是。”虞曼没有否认。
虞锐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曼曼,你的身份,我们家的位置,决定了你身边出现的人,尤其是以这种方式出现的人,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看。”
“资助过、年轻、干净、有潜力……这些词单独看都没问题,但凑在一起,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现成的故事。你两个舅舅,董事会那些老人,外面的对手,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开头。这张照片,就是开头。”
虞曼低声:“这件事,我会处理。”
虞锐看了她几秒,缓缓摇头:“处理是事后,我们要做的是让事根本不发生,只要还有关联,就有不可控的可能。人的感情,尤其是年轻人的感情,是最不稳定的东西,今天她安于安静,明天呢?到那时,你所谓的处理,还来得及吗?”
她将平板推向一旁,话是建议,语气已是决断:“妈妈的建议是,让它停在最省心的时候,这对你对她,都好。当然,妈妈会给你一点时间,做好收尾。”
移门被轻轻叩响:“虞董,姚总到了。”
“请她去二茶室,我这就来。”虞锐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向虞曼,“别待太久,湿气重。”
雨还在下,细密地敲打着石灯笼,庭中修剪过的红枫被雨水洗过,红得有些嶙峋。
这雨勾出虞曼一段记忆,七岁那年,同样的阴雨天,她养的那只白色比熊犬走丢了。
她撑着伞,在花园里一遍遍喊它的名字,裙摆湿了,鞋也湿了。她哭得发抖,为所有可能发生在它身上的又冷又饿的坏事。
世界太大,而它那么小。
虞锐从公司回来,听管家说了情况,走到她面前蹲下,用干燥温暖的手帕擦了擦她的脸:“曼曼,不要为无法挽回的损失,投入过多的情绪。”
虞锐的声音算得上平静温柔,可她抽噎着,眼泪止也止不住。
“妈妈可以再给你买一只,一样的品种,甚至更漂亮,所以别哭了。”虞锐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眼泪没有意义。”
所以现在,虞曼也的确没有任何想要流泪的情绪。
她只是安静坐着,望着窗外的雨,听着雨声。
想她的小狗。
——
榕城政法大学安排的酒店就在学校附近。明春来刚和阿妈通完电话,照例是互相问候,关心身体,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毫无遮拦的冬日阳光,天空澄蓝,不像柏城那样有着灰蒙蒙的质感。远处榕政校园里,深绿的树冠在日光下泛着亮。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虞曼:【到酒店了。】
发完又觉得这句话太干巴,补上一句:【榕城天气很好,空气也很干净。】
几秒后,回复来了:【天空很漂亮,酒店环境怎么样?】
明春来抱着手机,盘腿坐在床上:【环境不错,和另一个队友一起住。】
【赛程安排呢?】
【明天上午抽签,下午十六进八强赛。】
【别紧张,正常发挥,你准备得很充分】
【嗯,我会的。】
房门被刷开,时韵提着便利店袋子晃进来:“春来,你不紧张吗?我刚看他们紧张得午饭都吃不下。”
“紧张的。”明春来按熄手机屏幕。
“紧张还笑这么开心?”时韵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有什么好事?分享分享,让我也解解压。”
明春来很少有这种时候,一份巨大的快乐胀在心里,怎么也藏不住,想要小心地泄露一点给别人看见。“是我姐姐……她之前辅导我,刚才还鼓励我,让我比赛别紧张。”
“你姐姐啊?”时韵在对面床边坐下,眨眨眼,“听你提过几次,感觉对你很好。”
“嗯,她工作特别忙,但每次我问什么,她都会抽时间认真回我,懂得多,看事情透彻,而且……她人很温柔。”
“听你这么夸,倒不像在说姐姐。”见明春来一愣,时韵笑了笑,又说,“像是在夸对象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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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韵也不只是作为一个吃醋工具人存在,后面会成为春来对自己内心的映照
第10章 我做到了
明律杯全国正赛打响,柏法队在经过多轮淘汰赛后,成功进入半决赛。半决赛对手,来自东部一所老牌法学院,最擅长拆解复杂的商业案例,设置逻辑迷宫。
两轮交锋,柏大模法队一度被压制,场面胶着。
这时,对方辩手又抛出一个全新论点,忽然的转向,偏离了她们事先准备的攻防框架。
时韵在草稿纸上写:【春来,他们在偷换战场。】
明春来当然知道。
心跳撞着耳膜,大脑却很清醒。记忆里浮起一个声音:“回到目的,他这么绕,最怕你问什么?”
对方刚完成一轮陈述,等待评委反应。
明春来起身,慢慢将草稿纸抚平,然后抬眼,直视对方:“对方辩友,您刚才用了三分钟阐述国际关系中的技术对抗,我想请问……”
被拽回原点质问立论根基,对方显然慌了,试图迂回:“这涉及更深层的法理基础……”
明春来打断他:“请正面回答,是哪条具体的法律转化或司法解释?”
钉子钉进了木头。
评委席上几位评委坐直了身子。
时韵立刻补上判例和数据,两人一攻一守,撬开了对方阵脚,后续反击显得有些凌乱。
最终,评委投票,柏大模法队险胜,进入总决赛。
——
柏城当代艺术馆,宴会厅。
虞曼身着香槟色缎面鱼尾礼服,单肩敞露,锁骨分明,耳边一对金珠耳坠,衬得颈线修长。
她站在一小圈人中,举着香槟杯,听某位银行人士大谈货币政策,目光偶尔飘向腕表,又平静收回。
自由交流时段,人潮稍微松动,她借口查看工作消息,从小圈子抽身,走向中庭与露台间的弧形廊柱。
观叶植物隔出一方安静,她取出手机,戴上耳机,点开提前收藏好的<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链接。
画面切到明律杯总决赛现场,镜头推近辩手席上的明春来,深色西装,她送的那套。
明春来正在做结案陈词,电子设备滤掉了她声音的许多质地,却滤不掉那份砾感分明的坚定。
“虞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欣赏夜景?”一个带笑的男声忽然插进来,“不过里面的热闹,确实配不上您。”
虞曼熄了屏,耳机里声音还在继续。她转身,脸上已经挂好社交微笑:“陈总说笑,透透气而已,您公司最近的C轮融资很成功,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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