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需要解释,当年的我理解不了,现在当然能理解,可理解之后,我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
明澈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灯光大亮。
蜡烛还在燃烧,暖色的光在满室冷白光线下,忽然显得多余又尴尬。
明澈转过身,面对着虞曼:“如果只是因为你妈妈给你的压力,还有现实层面的考虑,那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跟我讲清楚,解释明白。我想我会很快签下它,并且会想,这样就能杜绝我带给你的风险,我也终于能力所能及地帮到你一点了。”
“可你没有,你还是等我自己发现,才给出事后说明。”
明澈也笑了,唇角向上牵扯,眼里空空荡荡:“你知道的,先解释还是后解释,意义不同。所以我只能想到那个最根本的原因,你不需要向我做任何说明,因为那就是那些年我们之间所有相处模式的基调。”
“你习惯了不去解释,我也习惯了沉默着接受。”
虞曼嘴唇微张。
否认?辩解?说一句“不是这样的,我每次沉默都有理由,每件事都有苦衷”?
可那才是真正的假话。大多数时候,她就是觉得不需要解释,不觉得缄默是一种剥夺。明澈没有夸张和过度修饰,只是陈述事实,所以她连否认也不能。
“现在,我又多了一层理解,在去过你家,见过你妈妈,看清了是什么环境和什么人塑造了你之后,我就理解了你当初为什么那样对我。”
“不是因为你高高在上,觉得我对你而言不过是一个投入了少许时间和金钱的消遣,所以不值得认真对待。你只是无意识,不自知,因为那就是你。”
“现在你来追求我,说你变了,说你爱我,我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可是……”明澈声音哽咽了,又努力压回去,继续往下说,“就像你当年问我的那样,年轻的我,人生阅历太少的我,拿什么分清爱和那些容易被混淆成爱的情感成分?”
“现在,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了。”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明澈没擦,视线越来越模糊,就这么看着虞曼:“虞曼,你分得清吗?在那样环境里长大的你,在我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思想成型,内核坚固的你,当年可以笃定说出我们之间不是爱,现在你改口重新定义了它。”
“可你真的分清了你对我的感情,和你的不甘心之间的区别吗?”
虞曼知道这样的问题,一定要即时明确地回答,多犹豫一秒,答案的可信度就减一分。
可“我分得清”四个字够吗?不够,那要怎样让听的人相信?怎样证明字面的重量和心底的重量相同?
她深切体会到了语言的单薄,当年明春来所感受到的无力感,如今也一模一样地落在了她身上。
浓烈到几乎撑破胸腔的情感,说出口不过是几个干瘪的音节,遭到质疑,就再找不到任何途径去证实,于是所有情绪向内坍缩,引力不断收拢,最终引爆一场无声的轰鸣。
虞曼慌乱地开口:“明澈,我不想给你一个敷衍潦草的答案,你说的这些,我……”
明澈流着泪打断她:“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爱,爱本来就是复杂的,可爱的动机,爱的来处,难道不重要吗?”
“如果你现在只是因为不甘心,那等到不甘心填满了,遗憾补上了,你为我做的这些改变,这些违背你本性的东西,就会一点点反过来消耗吞噬我们。到最后,你会怪我为什么不能接纳你原本的模样,我也会怨你,怨你的甘愿为什么到头来变成了我的强求。”
虞曼抓过明澈的手,越收越紧。泪落了下来,自己无所察觉,声音却已支离破碎:“不会的,你担心的这些,都不会发生的……”
两人面对面流泪。
那根象征着愿望,美好和幸福的生日蜡烛还点着,红酒才喝了一半,蛋糕上的奶油也还没塌。几分钟前温馨甜美的氛围还没散尽,就让这些话冻结在了原地,变成了既无法收拾,又无从继续的残留物。
“这只是我自己的负面设想,我可以选择暂时不去想它,接受你,在一起。那些不安,也许会在日后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地消散。未来的我们,也许和那个最坏的设想完全相反。”
“可我这个人,总喜欢说可是……我真的不想等到某一天,你忽然意识到,当初让你重新走向我的,原来真的只是六年的不甘心。你爱的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这个我,就像这间屋子,全都是你回忆里的影子,可影子长不出实体,只会越来越淡。”
明澈停下来,努力让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都清晰完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宁愿停在这里。至少现在,过去,我们还有很多美好的部分可以保留,不会被将来的我们弄得面目全非。”
这几乎就是结束的暗示了。
虞曼恨自己此刻混沌不明的心,也恨透了自己在此时成了哑巴,她有那么多话想说,证明自己的爱不是复刻品,不是执念的代偿。
可她越想说,就越说不出来。
因为她无法确定这些急于出口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辩白,又有多少是恐惧驱动的自我说服。
明澈走近了。
虞曼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再给自己几秒钟,好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字一个一个抠出来。
明澈却只是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带走湿痕,又留下新的湿痕:“虞曼,我确实还爱你,但我也确实,没有当年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了。”
“对不起,今天应该是你高兴的日子,我却说了这些让你难受的话,别哭了,也别再为我难过了。”
当年,虞曼没有亲眼看见明春来离开,那个画面,只在她噩梦中一遍又一遍重演。
现在,噩梦终于不用再重复了。
现实已经将它完整呈现。
她亲眼看见明澈是怎样松开她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从她身前的光和影之间退出去。
那道门又是这样把她和她,从里到外,彻底隔开。
生日蜡烛终于燃到尽头,最后一截烛芯歪倒在融化的蜡油里,火苗忽闪两下,灭了。
虞曼走到桌边,用叉子挖了一角蛋糕放进嘴里。
奶油的绵密,蛋糕胚的松软,夹层里水果的微酸,全都尝得出来,味觉没有受情绪影响变得古怪或是失灵。
吃完蛋糕,她抬手伸到颈后,解开项链搭扣,蓝宝石坠进手心,在掌纹间折出一截窄窄的光。
还是很好看。
放回首饰盒,合上盖子。
她关掉客厅主灯,只留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坐进那圈光里,伸手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
再按一下。
灯灭。
黑暗涌上来,一秒,两秒,她又按了一下,暖光重新铺开,照着空荡荡的沙发另一侧。
灯灭。
灯亮。
灯灭。
她的手指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亮的时候以为能看见什么,灭的时候又不愿意真的陷入黑暗。
最后她停了下来。
灯是灭着的,黑暗不留缝隙地合拢了。
哭声从喉咙深处裂出,颤抖着撞上墙壁,天花板,暗着的落地灯,最后全部折返回来,落在她身上。
一遍,又一遍。
第75章 花房
喉咙再也榨不出一点声音, 哭声才停。
虞曼拿起手机,点开和明澈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能说什么?一堆自己都没理清的混乱, 发过去, 不过是把明澈推得更远。
她退出, 锁屏, 放下手机, 独自坐在黑暗里。
昨天来布置的时候, 她在这个客厅走来走去, 心里装着好多个以后。
以后明澈的东西可以慢慢搬过来, 书房分一半给她, 她习惯看纸质书, 书架要再加一排,衣帽间也要留一半出来。这里所有空间, 都要重新变成两个人的。
以后。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以后她们会一起逛超市, 周末傍晚沿着江边散步,也可能会为琐碎的事情拌嘴, 她先退让, 或者明澈先让步。
以后未必都是甜的,会有磕碰, 争执,沉默。她想过了, 正因为好的坏的都想过了, 才觉得真实,伸手就能够到。
可此刻,她站在这些想象的残骸里,从幻想的高处跌回现实的地面, 才看清一件事。
她完全弄反了顺序。
她以为明澈愿意回到铂悦,按下密码,亲手打开这扇门,就代表她们已经站在了同一条重新开始的线上。
结果不是的。
明澈根本还站在别的地方,只是伸出手来,由她牵着,陪她走了一段,让她以为已经到了可以问出那个最终问题的时刻。
可明澈只是陪她走一段。
她从始至终,就没有从那条旧路上出来。
虞曼扶着沙发起身,腿麻了,针刺般的麻意从小腿往上蔓延。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痉挛过去,打开灯,开始收拾这一屋子的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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