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扔掉枪,踉跄着扑了过去,在肖淮予摔到地面之前接住了他。
“肖——肖!”
里德跪在地上,一只手托住肖淮予的后脑,另一只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他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在剧烈的颤抖,近乎慌乱地查看怀里人的状态——
肖淮予的眼皮在抖,呼吸微弱到好像随时都会断掉,体温更是高的不正常。
那支逆转录物质正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将一切推向那个不可挽回的终局。
肖淮予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大脑深处噼里啪啦地炸开,像短路了的电线在不断地迸出火花。疼痛从他的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中枢,和这半个月积攒的所有伤痛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把他的意识碾成齑粉。
五感都在远去。他能隐约感觉到里德的手臂环住了他,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却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长官……”
肖淮予的声音太虚弱,里德要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才能勉强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而听清那呼唤的瞬间,他的心脏都几乎要被捏碎了。
平生以来,里德的声音第一次抖得不像样子:
“我在。”
“肖,我在这里……”
里德的喉头一哽。
“我们回家。我会……带你回家。”
第33章 杀了我
逆转录物质的注入让肖淮予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系统雪上加霜,所以当里德把他抱起来的时候,肖淮予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他只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人在抱着他跑。有条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把他整个人固定在某个温热的、微微起伏的胸膛前,使得他的头随着颠簸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撞在那人的锁骨上。
他还能听到些周遭嘈杂的声音。奔跑时军靴踢踢踏踏的声响、通讯仪器沙沙的嗡鸣、熟悉的陌生的呼喝、直升机叶片搅动空气的音浪……这些声音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然后他的身体就被放到了什么更加稳定、也更加坚硬的物体上,透明的塑料罩子扣在了他的脸上,冰凉的气流涌入了他的鼻腔和口腔。
骤然脱离那个怀抱,肖淮予张了张嘴想呼喊些什么,但是神经撕扯的剧痛叠加身上数不清的外伤让他连维持清醒都费劲,更不要提发出什么声音了,于是他只能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一双炙热宽厚的大手立刻覆了上来。
“我在。”熟悉的、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在这,肖。”
肖淮予闭上了眼睛,终于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水底。
现实世界的声音越来越遥远,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融化成了一片柔软的、没有尽头的虚无,他的灵魂好像被从身体里抽了出来,漂浮在一个灰蒙蒙的没有边际的空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也许只有几秒钟——外界的声音传了进来。
最开始是断断续续的、被扭曲的片段,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
“……担架!……”
“……生命体征……不稳定,脉搏微弱,呼吸频率——”
“……血压还在掉!七十、六十——”
“准备静脉通路——”
“……推肾上腺素!快!……”
然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好像重新被拽回了这具遍体鳞伤的躯壳,外界的声音也更清晰了一些:
“……长官,您的伤口……也需要处理……”
“我没事。他怎么样?”
“……身体到了极限,多处枪伤感染未控,高烧、骨折……认知功能已经出现明显退化,反应能力显著下降……逆转录物质的复制增强子已经全面启动,我们现有的技术手段,没有任何一种能阻止这个过程,神经系统会发生不可逆的转变……之后认知功能和记忆会完全丧失。底层战斗本能将成为唯一的神经活动模式……”
“……还有多长时间。”
“长官……?”
“距离那些不可逆的转变,还有多长时间。”
“……他断了很久的药,使得体内的慢病毒活性降低了许多,会比正常状态下慢一些……但仍然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沉默。
“那就继续想办法。”
“长官,我们已经试验过很多方式——”
“我说了,继续试。在这个时间窗口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意义。”
“……”
“不用管任何事。任何方式都行。——救他。”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肖淮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带着些许疲惫的中年男声。
“……里德,你清楚他的状态。逆转录物质的扩散已经无法逆转,他完全失去理智、沦为只知道杀戮的机器也是迟早的事——”
“再给我一些时间。”
“里德,你这样坚持有什么意义?你非要让事情变成难以控制吗?我问你,二十四小时之后,找不到任何方法,你又打算怎么做?”
“……我用我的职级担保。我会对他的行为负全责。”
“你担保?你负责?明知没意义有风险的事你偏要做,里德,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
“司长。出现任何意外,您可以追我的责,革我的职。我都无所谓,但我现在不会放弃。”
“你……!”
“如果您想,我也可以在这一切结束后引咎辞职。但现在不行。”
“……里德!”
——不要。
飘渺的虚空中,肖淮予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颤。
他听明白了外界在发生什么。
——不要这样,长官……
肖淮予原本已经濒临深度昏迷,断没有清醒的可能性。可在听到门外里德和老司长争论的声音后,奇迹般的,肖淮予的意识从那片深水中挣扎了出来。
监护仪在尖叫,他的心率瞬间飙升到一百一十,在医护人员的惊呼声中,肖淮予的睫毛抖动了好几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里德几乎是在听见那声“他醒了”之后就冲了进来。他的手掌再次覆上了肖淮予那相对来说受伤较轻的、冰冰凉的左手,试图用这个动作传递些活人的温度,也代表他仍然在他身边。
“……肖。”里德的声音远不如片刻前和老司长抗争时那般稳如磐石,他看着肖淮予那双几乎涣散的眼瞳,声音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你感觉怎么样?我已经带你回来了。你要坚持住……你要撑住,肖……”
氧气面罩下,里德看见肖淮予的嘴唇动了动。
他凑近去听,听到了很轻很虚弱的一声:“长官”。
“……嗯。”
“……你杀了我吧……”
里德僵住了。
转过头,他的视线正撞向一双湿润的眼瞳。
肖淮予其实只能隐约分辨出一点点里德的轮廓,连他的五官在哪里都看不清,但他仍然固执地看向了里德眼睛的方向。
认知退化让他很难组织出完整的句子,受伤的喉咙让每一点震动都带着刀割般的疼,但肖淮予还是努力将每一个字都讲的很清楚:
“……长官,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微不可闻地扯了扯嘴角,肖淮予虚弱地笑了一下:
“……放我走吧,长官。”
话音落下的瞬间,抢救室里陷入了一片类似真空的寂静。
肖淮予混乱的大脑里飘过了很多个念头。
主要是,他觉得……命运,真是挺奇妙的。
半年前,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里德能不能放过他,是在恳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半年后,他再次向里德提出放他走的请求,却是想让他亲手送自己走向死亡。
这场长达一年半的逃亡,实际上是一条被拉长了无数倍的,曲折漫长的告别。
颠沛流离、兜兜转转了这么久,他曾经那样努力的求生、拼尽全力地活下去,可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却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死亡。
肖淮予想,与其沦为那种纯然兽性的怪物,造成些什么更加不可挽回的后果,倒不如在他还清醒的时候、还是肖淮予的时候,结束这一切。
生与死都在里德的手里,里德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把他从一个注定沦为街头枯骨的傻子,变成了锋利致命的一级探员。现在,里德也将送他走向最后的终点。
有始有终。有始……有终。
里德……他的长官。
他最宝贵的八年时光、真正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类生存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和这个男人息息相关,他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直属上司,是他的命定爱人。
他是他最重要的人。
在这类似诀别的时刻,肖淮予好想再看一看里德的脸。可他看不清,于是他艰难地抬起了手——
他的手被里德抓住了。
然后是那道沙哑的、执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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