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她猜到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在咖啡馆外面。”
我闭上眼。
原来她看见了。
也许是在周予安靠近她的那一瞬间,也许是在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没有追出来,因为她在那场会面里。也因为她还没学会当场放下所有复杂去追我。
我觉得更狼狈了。
“对。”我说,“我看见了。”
她那边声音低下去:“你看到她碰我了。”
我没有回答。
“我有躲。”她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声音有点急,“我当时往后了,只是动作不明显。她给我看大学时候的照片,我没有想到她会靠那么近。”
我听着她解释,心里像被扯成两边。
一边想说我相信你。
另一边想说,可我还是疼。
最后我说:“林听,我也会嫉妒。”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我睁开眼,看着办公室窗外的夜色。
“我知道这不够成熟。”我说,“我知道她是你的过去,你见她是为了整理自己。我也知道你告诉她你有喜欢的人,这已经很不容易。”
我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我看见她叫你听听,看见她坐在你对面,看见她靠近你,我还是会难受。”
林听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继续说:“我不是你的老师,不是你的咨询师,也不是专门站在这里理解你的人。我也会害怕自己只是你确认性向路上的一个阶段。会害怕你见到她以后发现,原来你最早想要的人不是我。会害怕你们有那么多年我没有参与的过去,而我只有这段还没有名字的现在。”
我的眼泪掉得很凶。
可声音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我也会嫉妒。会小气。会不想懂事。会讨厌她叫你听听。”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很久以后,林听轻声说:“你不用懂事。”
我心口猛地一疼。
她说:“你可以嫉妒。”
我没有说话。
她声音哑了:“你也可以小气,可以不高兴,可以不成熟。晓禾,我不是要你在我这里永远做那个清醒的人。”
这句话让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我捂住嘴,怕办公室里还有人听见。
林听在电话那头也哽了一下。
“我见她的时候,确实有波动。”她说。
我心口一紧。
“不是想回去的那种波动。”她很快说,“是突然看见以前那个自己。她给我看大学照片的时候,我有点难过。照片里的我好年轻,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我明明那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却一直告诉自己只是朋友。”
她顿了顿。
“我为那个时候的自己难过。”
我靠在椅背上,眼泪还在掉。
她继续说:“可是晓禾,我没有想吻她,没有想和她重新开始,也没有想如果当年怎样就好了。”
我屏住呼吸。
“她问我现在过得好吗。我说,不算特别好,但比以前诚实一点。她问我是不是有人了。我说,有喜欢的人。”
林听的声音轻得像夜雨。
“她问,是女孩子吗。”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我说,是。”
我闭上眼,眼泪一下子更凶。
“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认识我过去的人说,我喜欢的是女孩子。”她说,“也是第一次说,我有喜欢的人。”
我说不出话。
原来在我站在街角嫉妒的时候,林听也在那个咖啡馆里,完成了一次她自己的艰难承认。她面对的不是普通旧人,而是她最早那段模糊心动的见证者。她不是回去寻找旧情,她是在那个旧人面前,把自己从过去的迷雾里领出来。
可这并不让我的嫉妒立刻消失。
它只是让嫉妒多了一层疼。
我低声问:“她怎么说?”
林听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其实早就知道。”
我怔住。
“她说什么?”
“她说,她以前就感觉到我对她不一样。”林听声音有些哑,“只是她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喜欢过我,但她更害怕。后来她选择出国,选择结婚,选择一条看起来更正常的路。”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太残忍了。
不是狗血的残忍。
是现实里最常见的残忍。
两个年轻女孩曾经彼此靠近,彼此心动,却都没有语言,也没有勇气。于是一个把心动解释成友情,一个把害怕解释成前途。多年以后再见面,才终于承认,原来当年不是错觉。可承认已经来得太晚了。晚到它不再是开始,只能是给过去补一个名字。
林听说:“我听完以后,没有觉得遗憾。”
我安静地听着。
“我只觉得,如果她早点说,也许我会更早知道自己是谁。”她低声说,“可是她没有说。我也没有说。所以我们都走到了现在。”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想到你。”
我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想到,如果我现在还不说,还继续撤回,继续把所有东西解释成别的,很多年后会不会也只能坐在某个咖啡馆里,对你说,其实我当年也知道。”
她声音哽住。
“我不想那样。”
我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定住。
办公室里只剩很远处打印机运转的声音,窗外雨还在落。世界很安静,而林听在电话那头告诉我,她不想很多年后才承认。
她不想把我变成下一个周予安。
我忽然哭得更厉害。
不是委屈。
是那种被她终于追上来的疼。
“晓禾。”她叫我。
“嗯。”
“你现在还想不想见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
可是我还在哭,还在疼,还在因为刚才那些话乱成一团。
她像是猜到了我的沉默,轻声说:“没关系,你可以不想。”
我擦掉眼泪。
她说:“但我想见你。”
这一次,她没有等我问。
“我想当面告诉你。”她说,“不是因为要解释,是因为我不想你一个人待在这些想法里。”
我终于说:“那你来吧。”
她呼吸轻轻一松。
“好。”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公司楼下。
我下楼时,看见她站在大厅外的屋檐下,手里没有拿牛奶,也没有撑伞。雨从屋檐边落下来,在她身后织成一层细细的水幕。她看见我出来,眼睛立刻红了。
我们没有立刻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
她低声说:“我可以抱你吗?”
我看着她。
这一刻,问出这句话的是林听。
不是我。
我点头。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我。
她的拥抱比以前稳一点。
那是一个清醒的、主动的、带着一点笨拙补偿的拥抱。她把下巴轻轻放在我肩上,手臂收紧,很慢,很小心,像怕我疼,又怕我走。
我终于也抬手抱住她。
雨声落在我们身边。
大厅里偶尔有人经过,我知道可能会有人看见。可这一刻,我没有松手。林听也没有。
这个拥抱还是没有名字。
可它比前一次更重。
因为它抱住的不只是我们现在的暧昧,也抱住了她的旧人,我的嫉妒,她过去没被承认的心动,以及我刚才站在街角时所有不体面的难过。
她在我耳边很轻地说:“我没有回去。”
我闭上眼。
“我知道。”
“我也不想回去。”
“嗯。”
“我现在在这里。”
我抱紧她。
“我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晓禾,你不是我的阶段。”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你是我现在想认真面对的人。”
雨声忽然变大。
我埋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这座城市太潮湿了。
潮湿到旧人会回来,过去会返潮,连已经说清楚的话都可能重新湿透。可是那一晚,我在林听怀里,第一次觉得,也许潮湿并不一定只能让人发霉。
有时候,它也会让一些被压得太久的东西,重新长出来。
第23章 姐姐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以后,我以为我们会变得更近一点。
不是那种立刻确认关系的近,也不是突然从暧昧跨进恋爱的近。我已经没有那么天真了。到了这一步,我太清楚林听的靠近有多难。她每往前一点,都像在和身体里某种旧秩序拔河。她不是不想走向我,而是她走向我的每一步,都要先穿过三十五年来被训练出的体面、恐惧、家庭期待、性向怀疑和年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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