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和上次一样，许南云从走进酒吧开始，就有很多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视若无睹，从容地穿过桌椅和人群，找到了已经喝得面色发红的陈硕。


    “南云，我在这里。”看见许南云，他高高举起双手，风车一样挥舞。


    他坐的是一个双人卡座，而另一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


    那人转身回头，看见许南云之后，因为过于惊艳，而让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看上去有些呆滞。


    “我朋友到了。”陈硕跟对方说，很明显赶人的口气。


    对方从位子上离开，视线却一直缠着许南云。


    “有事？”许南云问他。


    男人掏出手机，眼神露骨：“加个微信，方便吗？”


    “不好意思，不太方便。”许南云举起左手，手背面向他。


    男人看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笑了下，也举起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给许南云看，他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介意。”许南云觉得恶心，冷了脸，“请不要打扰我们，谢谢。”


    男人又纠缠了两句，见许南云态度坚决，才扫兴地离开了。


    “怎么突然来这里了？”许南云坐下，担忧地看向陈硕。


    他又扫了眼桌面，上面已经有好几只空了的扎啤杯。


    “就突然想找找刺激。”陈硕说，“我担心喝醉了被人捡尸，喊你来当护花使者啊不对，是护草使者。”


    “你到底怎么了？”许南云问，“跟分手有关系吗？”


    陈硕默认了。


    许南云叹了口气：“你喝吧，喝够了我带你回去。”


    于是他耐心地在一旁当起护草使者和情绪树洞。


    陈硕一边喝酒一边跟许南云聊天，喝得晕乎乎之后忽然没头没尾地对许南云说：“南云，你说人怎么能这么复杂。人心，怎么能这么脏，这么恶心。”


    许南云知道这话肯定和分手有关系：“闹得很不愉快吗？”


    但陈硕却明显不愿意多提，把话题揭了过去。


    晚上八点，宁穆铮回消息问许南云有没有回去。


    许南云看了眼陈硕，感觉他差不多了，再喝就要断片了。


    于是给宁穆铮回消息说马上结束，然后关掉手机，把酒杯从陈硕手里抢了过来。


    “别喝了。”他按住醉鬼，“走了，我送你回去。”


    陈硕乖乖站起来，被许南云扶着往外走。


    许南云叫了车，把陈硕送回学校宿舍。


    夜晚的越大校园比白天多了几分静谧，许南云却完全没心情欣赏，他只觉得冷，只想快点完成任务然后回家。


    外部车晚上进不了校园，从陈硕的宿舍出来，距离最近的一个大门也要走十几分钟。


    偏偏老天爷故意跟他作对，许南云从楼上下来，发现居然下雨了。而且下得不算小，一楼大厅外的台阶上水花四溅。


    许南云认命地叹了口气，扫码借了一把共享雨伞，撑开来，走进雨幕。


    滴—


    许南云往旁边让。


    滴滴—


    许南云驻足，回头，一辆车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黑色越野。


    车窗降下来，露出驾驶座上商徵的面庞和身形。


    “上车。”


    “不麻烦了，我打车回去。”许南云说完就转身。


    “啧。”商徵很不爽，但动作很迅速。他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绕过车头，把许南云拦住了。


    大雨倾盆，他就这么跑出来了。


    许南云下意识把伞举高，把他纳进伞下。


    商徵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


    许南云却暗自懊恼，问自己为什么要管他。


    但管都管了，总不好现在再把伞收回来，太幼稚了。


    “不想我被淋吗？”


    “你快回去。”


    两个人的声线重合在一起。


    “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许南云的意思很明显，有话直接说，他不会上车。


    商徵看着许南云，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身形却还是肉眼可见的单薄。厚实的羊毛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碎发遮住额头，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露在外面，此时有些冷。


    商徵不由分说，一手抢过伞，另一只手揽住许南云的肩膀把人带到车边：“陈硕出事了。”


    一句话，像是软筋散，将许南云蓄好的力全部化开来。


    商徵把他推进车里，关上门。然后走到另一边，坐上驾驶座。


    牧马人在漂泊大雨里平稳加速，车灯在雨幕里切开两道光柱，雨水在光里密密麻麻地斜飞，像无数断了的珠串乱撞。


    许南云的电话响了。


    是宁穆铮。


    他下意识看了商徵一眼。


    商徵接到他的目光，发出一声轻嗤，目视前方：“接吧，我不说话。”


    下雨了，宁穆铮问许南云在哪儿，要不要接他。


    许南云说不用，很快就到家。


    两人又简短聊了几句，结束了通话。


    “你要说什么？”许南云问商徵，“陈硕怎么了？”


    商徵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手机解锁，然后递给许南云。


    许南云接过来。


    是一份PDF文件，五十多页，全都是聊天截图，用词颇为露骨。


    其实这些用词放在恋人之间不算什么，只能说明两个人平时交流用词都比较大胆。


    但当这些隐私内容被公布在大众面前，而两个主角又分别是老师和学生的身份时，它们就自动带上了背德、下流、不堪的标签。毫无疑问，会引来无数看客的围观跟指责。


    “这是诬陷！”许南云怒不可遏，“他们是正常的恋爱关系，而且是那个人主动追求的陈硕。就算勾引也是他在勾引，下流恶心的是他！”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商徵说，“但是看客们不会关心真相，他们只想看事情闹大，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做判官。”


    难怪陈硕的状态那么差。


    许南云最初听说他跟学生谈恋爱的时候就担心过，没想到他下意识做出的悲观假设居然成了真，而且事实比他想象的更加恶劣。


    人心怎么能恶毒成这样，几天前还是如胶似漆的恋人，只因为分了手，就要亲手把曾经的爱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件事情发酵到什么地步了？”许南云问商徵。高校对于声誉一向敏感，这件事处理不好很有可能毁掉陈硕的工作。


    “校内已经传开了，网络上也有小范围传播。但学校反应还算迅速，及时压了下来。”商徵说，“陈硕被停了职，正在接受调查。”


    “处理结果会怎么样，你有消息吗？”许南云虽然在问商徵，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作为老师，尤其是越大这种名校的老师，身上是不能有任何污点的，不管这污点是真是假。


    而陈硕只是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职工，学校不会费力去保他。


    “说了还在调查，等调查完了处理结果才能出来。”


    商徵说完，车内安静下来。


    一个路口，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商徵看了眼许南云：“想让宁穆铮出手吗？”


    “高校跟生意场不是一个圈子，他不好插手。”商徵直白地说，“硬要管的话，也需要找关系请人帮忙。”


    许南云明白。


    他没接商徵的话。


    他在捋自己手上的资源，体制内是相通的，他要找关系的话是能找得到的。可是社交场上的泛泛之交，所有的帮忙都是利益置换。陈硕这件事可大可小，他一个银行小职员，并没有什么能让人瞧得上的价值。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发动。


    “那你呢？”许南云终于开口。


    商徵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接话道：“我可以。不然我也不会特意把这件事告诉你。”


    许南云扯扯嘴角：“你倒是很坦荡。”


    “我做不来无名英雄，何况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我当然要抓住。”商徵说，“毕竟，你那么难讨好。”


    “条件呢？”许南云问。


    “条件啊。”商徵故意拉长调子，磨人，“这个我当然要好好想想。”


    过了几分钟，许南云不耐烦地催他：“你想好了没有？”


    “我如果说要你甩了宁穆铮你会答应吗？”商徵试探着说。


    得到许南云一个警告他别得寸进尺的眼神。


    “好了，知道你不会答应，不逗你了。”商徵说，“条件我已经想好了，这个你应该会答应。”


    “是什么？”


    “给我你的微信吧。”商徵说。


    “什么？”许南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问，商徵就耐心地重复一遍：“我的条件是，把你的微信给我，让我成为你的微信好友。我的表述够清楚吗，许南云先生？”


    许南云的表情有些复杂。


    商徵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别想那么多，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没骗你，也不是在给你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