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到上方不远处的监控，一直会亮着的提示灯今天没亮。


    灯是声控的，被傅之垣一嗓子触发了。


    “说句晚安吧。”


    陈无易无语。


    今天他算是见识到傅之垣软磨硬泡的耐力了，借着陈无易没带手机为由，非要送陈无易去‘领袖’，在酒吧开启嗨聊模式，聊遍全吧工作人员。完了提着电脑包个包厢，一个人在K房办起公来了。


    再然后掐着凌晨点了一波套餐，做慈善大送全场，点名让陈无易又唱一遍生日歌。然后酒吧里的客人们都嗨了，大唱“和所有的烦恼说拜拜”，整个酒吧被各种生日歌硬控半小时。


    陈无易自认为在社会摸爬滚打这几年，脸皮已经修炼得刀枪不入，还是在今晚感受到了凌迟般的社死。


    要问傅之垣发什么疯。他说陈无易没带手机，晚上打不了车坐不了地铁，他专车接送。


    陈无易想但凡你中午让我回家一趟呢。


    总之，魔幻的一天终于结束了，陈无易亟需睡眠。


    “滚蛋。”陈无易扭头，手脚麻利地开门、关门。


    在黑暗中长舒一口气。还是不放心，凑到猫眼前看，电梯门缓缓关上，傅之垣终于是走了。


    阳台那边的百叶窗合上了，客厅格外漆黑。


    酒吧里强劲剧烈的电子音乐仿佛还在脑子里旋绕不停。此刻漆黑宁静的家像隔离出来的另一个世界。


    陈无易倚着门板歇了会儿，慢慢地换鞋，抬脚，摸黑往沙发边走。


    他记得手机是放在沙发上了。


    果然，沙发那边，大约是有人给他发了消息，屏幕亮了一下。


    陈无易弯腰抓起手机，收回胳膊时，手背忽然蹭到某个温热的东西。


    咔哒。


    沙发边的台灯忽然被摁开，弱光照亮一道人影。


    “……！”陈无易吓得手机没拿稳，摔到地板上，瞪着顾爻。


    “不是。你。”陈无易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在这里，怎么不开灯？”


    顾爻弯腰，替他把手机捡起来，递过去。


    由于背对光源，陈无易瞧不太清顾爻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嗓音宁静：“因为联系不上哥，很担心，所以想在这里等你回家。”


    陈无易忽然被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击中，笑了笑，抬手扫了一把顾爻的脑袋，“今天出门太着急，把手机给忘了。你累了就赶快回去睡。”


    谁知顾爻忽然扭头，鼻尖在陈无易腕边的袖口嗅了嗅。


    “哥，你喷香水了。这个香型感觉不太适合你。”


    “嗯？”陈无易抬手自己闻了闻，是有浅淡的香气，一种潮湿木质带几分烟熏感的味道。


    是傅之垣家浴室香氛的味道。


    “不是我的，应该是客人身上带过来的。”陈无易说。


    “这样。没事就好，哥你快去洗澡睡觉吧。”顾爻说。


    陈无易有生物钟，在外面多晚都不会困，但回到家困意就会排山倒海，这会儿确实顾不上许多，点点头，慢腾腾地往自己卧室挪动。


    他完全没有注意顾爻耳朵上戴着个蓝牙耳机。在他转身后，顾爻点开手机，屏幕正显示着门外的实时监控画面。


    在酒吧工作时穿的是工作服，所以陈无易自己的衣服上有很明显的香氛洗涤液的味道，他自己没有发觉，顾爻却很快就嗅到。


    味道可以区分阶层。那不是普通皂香或者什么。那就是很昂贵的味道。


    顾爻摘了耳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腿在发麻。


    他等了三个小时。


    其实陈无易进门前他就应该回房间了，身体却不愿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仿佛是想确认，但确认什么呢？


    那些陈无易从来不提的过去，顾爻可以查，却不敢问。


    他是谁呢。他是陈无易一个没什么瓜葛，看在一点长辈缘分出于好心留下的陌生小辈。


    关系好一点，称作弟弟。


    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亲弟弟。陈无易不愿意说，他就没有任何资格与立场去过问，去质疑。


    其实在陈无易的世界里，顾爻那么无足轻重。对顾爻的好只是陈无易的标准档位，而不是最高档位。顾爻只是月光照耀下的其中一个，并不是唯一一个。


    心绪难平，辗转无眠。


    床头的电子时钟显示五点二十。顾爻盯了会儿天花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下床，出门，来到客厅。


    阳台上有些微凉意和潮气，路灯尚未熄灭，天色蒙昧。


    卖早餐的阿伯骑着他的电三轮缓缓驶过，斜对面三楼某户阳台有个初中生在背单词，一只狸猫在绿化草地上打滚。


    一直到路灯熄了，天光渐起，初中生背完单词背古诗词，狸猫蹿进灌木丛里。乱成一团沸腾不止的混乱思绪终于麻木了，麻木中升起一点宁静。


    顾爻从阳台离开，来到那扇门前，拧开。


    窗帘没拉，昏蓝色天光弥漫在房间里。


    顾爻无声走入，蹲踞在床头，垂眼凝视陈无易的睡颜。


    凑前去，嗅了嗅，清新的柠檬味。


    楼下传来自行车骑行时链条转动的声音。


    此刻的画面很温馨。顾爻终于泛起一点困意。


    “陈无易。我好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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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哥哥像菩萨


    陈无易睁开眼。


    从安稳觉中被吵醒，陈无易首先叹了口气，然后抓起床头柜上的振动不停的手机，来电显示，魏希。


    哪位来着？


    陈无易面无表情地瞧了许久，大脑抢在电话自动挂断前回忆起此人的信息，赶紧摁了接听。


    “喂。你好。”


    “哈喽！还记得我吗？”对面女生的声音热情洋溢，中气十足。


    “呃，魏希？”


    “对咯。你这段时间有没有空呀，我想约你吃个午饭。”对面开门见山。


    陈无易揉了揉脸，思索片刻，道：“午饭的话，最近都行。但是怎么？”


    “本来呢，我是想等你来联系我的，但是哇塞，你好像根本把我忘掉了。那没办法了，我只能主动call你了，希望你不要觉得太唐突哈。”


    “……不会唐突，抱歉，我确实忘了。”


    “不用抱歉，我对老实人超级宽容。那我一会儿把我的时间发给你，你选一个你合适的，OK？”


    “好。”


    “嘿嘿，早安。拜拜！”


    电话挂断。


    刚睡醒脑子转得慢，陈无易发了会儿呆，突然意识到，这是好像一份工作机会。随即又觉得不可思议，这种励志段子般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卧室出去，客厅散开一阵玉米干贝粥的香甜气味。


    “早啊，哥。”顾爻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个小菜碟子。


    陈无易忍不住感慨，家里这个省心又乖巧，看着可太舒心了。这么想着，陈无易发现顾爻眼下有些发青，可能是昨晚等自己太久，没休息好导致的。


    顾爻虽然不常表达，但会把事情记挂在心里，默默体现在行动上。陈无易能感觉到，顾爻很关心自己。


    于是陈无易决定和他分享：“上次我们在酒吧帮一个女生解围，你还记得吗？”


    顾爻正垂头喝粥，闻言抬起脑袋，“魏希。”


    记性真好。陈无易点头，道：“她刚才打电话来约我，我猜，也许、可能，她是想和我谈一份工作。”


    陈无易是想把信息铺给顾爻，然后告诉他自己将来的职业计划会考虑辞掉酒吧的工作，尽量按医生说的来。


    顾爻沉默几许，说：“她在试水一家商超，确实缺人手。”


    “嗯？”陈无易震惊了，“你挺了解。”


    陈无易以为是魏希家开的酒店呢。


    “全市中型以上企业我都有了解。”顾爻说得轻巧随意。


    陈无易感受到一种不简单的学霸气息，顺口问了句：“那你觉得商超售货员的工作怎么样？”


    会这样问，也是因为陈无易内心认为魏希会把自己放在这样的位置考虑。


    结果顾爻听到这话，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陈无易，说：“浪费了。”


    “她既然早就看中你，说明你身上有可发掘的特征和品质值得她注意，而你已经有充分的工作经验，不必浪费时间让你从售货员的位置起来，可以直接放到至少组长的位置。她从国外回来不久，超市又刚运营，最需要好的小领导替她管人。”


    陈无易听得一愣一愣的。


    倒不是被内容吓到，而是顾爻这一连串说得太自然流畅，好像已经做过很多这种分析似的。甚至有点不像个学生了。


    “哥是很有能力的人，魏希也还行，所谓知人善用。而且，如果只是一个售货员，她何必亲自请你吃饭。”顾爻说完，继续低头喝粥。


    也许是陈无易妄自菲薄惯了，顾爻这么一提，其实很有道理。


    魏希特意来约，代表她的重视，也许会许诺一个陈无易先前不敢设想的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