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只觉诡异,此刻再看,却不寒而栗。
云妄洞察的,或许根本不止是天道的异常。更是祂的干预。干预因果,干预众生命数,甚至于,肆意篡改未来。
若真是如此,那这信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云妄留下的,还是天道?
他不知道。
但他确信一点:想要掀翻这棋盘,寻到这万古谜团的真相,那唯一的破局点,便在西方葬天血原。
思及此,云缪眼底忽地荡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寒芒暗藏。
“所以……你想让我去?”
夜风穿堂,竹影萧萧,无人应答,庭院依旧死寂。
云缪缓缓仰起头,清透的目光直刺暗沉沉的西方天际。那片天穹之下,仿佛隐藏着无尽的幽暗与漩涡。片刻后,他从容地将信纸折叠平整,连同《观天录》一并封入黑匣之中,随后收入储物戒中。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指尖拂过衣袖,云缪起身,推开了静闭的院门。
门扇开合间,月华倾泻而入。院外,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正静静立于清辉之下。
夜风微凉。
苍玄阙抱剑倚在廊柱旁,月华如水,落在他玄色的衣肩,勾勒出冷峻如孤峰般的轮廓。剑身隐隐透出肃杀之气,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沉稳。
听见院门推开的轻响,他微微抬眸。两人的视线在寂静的夜色中撞上,谁也未曾先开口。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张力悄然流动。
片刻后,终是苍玄阙先打破了这份沉寂,嗓音低沉:“好些了么?”
云缪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苍玄阙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这半月来,你一直心绪不宁。”
云缪下意识便欲开口否认,可话音未落,苍玄阙便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前日议事,同一处部署你问了三遍。昨日林砚报备事宜,你盯着面前的茶杯,坐了半个时辰。”
云缪喉间一噎,他向来心思深沉、滴水不漏,此刻却生出一种底细被人看穿的无奈。沉默半晌,他终是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清冷的眉眼舒展开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
“这些零碎琐事,你倒是记的清楚。”
苍玄阙神色温柔,声音很轻:“是你破绽太多。”
云缪摇头失笑,心底却有一丝温热无声蔓延。
第234章 西天血原
云缪与苍玄阙两人相伴步入庭院深处。月光穿过竹影,在青石小径上洒落斑驳的光斑,夜风拂过,带来一丝露气。
石桌上还搁着白日里的紫砂茶具,云缪拂袖落座,引了一汪灵泉,重新煮起一壶灵茶。
不多时,氤氲的水汽裹挟着微苦的茶香缓缓升腾,将这座院落熏染出几分烟火暖意。灵泉沸腾的声音如珠玉落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淡淡的茶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拉近了心间的距离。
苍玄阙坐在他对面,隔着薄薄的水雾,安静地等他开口。那道玄色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即便只是静坐,也透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许久。
云缪视线垂落在杯中微荡的琥珀色茶汤上,忽然轻声开口:“我从前一直觉得,他欠那个孩子太多。”
苍玄阙抬起眼眸,静静听着,没有多言。
“明明有父母亲族,却活得如浮萍草芥。”云缪的声音极轻,似要融进夜风里,“我想过,如果是我的话,也绝不会原谅他。”
他没有点破名字,但两人心知肚明,云缪说的是云妄。
庭院里,只余下小泥炉上茶水沸腾的咕噜声,以及远处竹叶沙沙的轻响。
“可如今再看,在这天地如死局的棋盘上,他大概已经倾尽所有了。”云缪长睫微颤,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至少,他未曾有一日放弃过。”
苍玄阙看着他,良久,“嗯”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低低的回应,让云缪胸口那股郁结了数日的浊气彻底散尽。仿佛悬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神色重归清明,指尖翻转,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页泛黄的信纸,隔着石桌递了过去。
“看看吧。”
苍玄阙伸手接过。深邃的目光迅速扫过纸面那些张狂的字迹,随着阅读的深入,那双英挺的剑眉微不可察地一点点蹙起。月光映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将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勾勒得清晰。
直到视线凝滞在最后一行。
【我在葬天血原等你。】
苍玄阙修长的双指将信纸轻轻按在桌面,冷冷吐出三个字:“有问题。”
云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也看出来了。”
苍玄阙颔首,眼神冷硬如铁,透着剑修特有的锐利与警惕。
云缪抬头仰望星光晦暗的西方天际,那片天幕之下,仿佛潜藏着无尽的幽暗漩涡。
苍玄阙凝视着他的侧脸,片刻的沉默后,忽然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同你一起。”
云缪闻言微怔,随即失笑出声:“尊主都还没发话呢,你倒是连去哪都替我决定了。”
苍玄阙并未还嘴,只是端起面前的灵茶,安静地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弥漫,两人心照不宣。
云缪不可能不去。无论这最后一句是不是天道设下的杀局,所有的因果与真相,皆指向了那片荒原。云妄在那,浮屠神教在那,这盘天大的棋局,终归是要亲手去掀翻的。他躲不开,他也绝不会绕着走。
接下来的三日,夜枭主城表面上风平浪静,一切如常运转。灵雾缭绕间,宗门上下井然有序。
但在主殿最深处的秘阁内,一场隐秘的权力交接与瞒天过海的布局,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秘阁内没有点灯,只靠着四壁镶嵌的几颗幽月石散发着微弱的冷光。光影摇曳间,映照出两人凝重的神色。
云缪端坐在上首,将代表夜枭最高权柄的暗金虎符,以及一枚储物戒,轻轻推到了苏岚面前。
“师尊,此去西方,少则半载,多则数年。”云缪的声音压得很低,“夜枭如今虽然整合了玄渊五宗的精锐,又接管了万象蜃楼的部分情报网,但根基终究太浅。我们需要时间消化。”
苏岚脸上的银色面具在幽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骨间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却极稳地将虎符接了过去。
“西边星域是我的故乡。”苏岚的声音依旧温和,他没有问云缪去西方究竟要做什么,只是缓缓道,“那里灵气浑浊,常年笼罩在血瘴之中。你们此去,务必隐匿行踪,莫要轻易动用高阶术法,以免被神教的寻气盘盯上。”
“我明白。”云缪颔首。
苏岚将虎符收入袖中,抬起眼眸,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夜枭的内务,我自会照看,你们只管去做你们想做的事,活着回来。”
“多谢师尊。”
云缪转过视线,看向站在阴影中的司音。
司音今日未穿繁复的法袍,双目依旧覆着那条三指宽的白绫,怀中抱着天衍宗的镇宗之宝大衍星盘。
“司音,后山的阵法准备得如何了?”
司音微微躬身:“大衍星盘已抽调了沧澜星地脉的三成灵机,在后山禁地布下了瞒天锁息阵,只要你们在阵眼处留下各自的一滴精血和一缕本命气息,阵法便能自行运转。”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笃定:“此阵并非幻术,而是实质的灵气模拟。只要大阵不破,即便是精通天机推演的大能,从外界探查,也只能算出两位大人正在后山闭死关,气息绵长,不可惊扰。”
“还有一件事。”云缪的指尖在木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从明日起,夜枭外围的影卫全部散出去,去查他们散落在沧澜星与南方大荒边缘的那些暗桩,查到一个,拔一个。做得干净点,不要留下夜枭的痕迹。”
“是。”
一切部署妥当。
第四日深夜,子时。
夜枭主峰后山的禁地内,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灵气波动。这股波动极其纯粹,一道透着极致死寂的灰白光柱,与一道锐利无匹的暗金剑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纠缠,随后如同巨鲸吸水般,将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疯狂扯入禁地之中。
异象惊天,灵光直冲云霄,整个夜枭主城的高阶修士皆被惊动。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苏岚清冷威严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识海:“尊主与苍大人即日起闭死关,冲击大道。禁地百丈之内,擅入者,杀无赦。”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低头应诺,眼中满是敬畏与期待。
而在那震动沧澜星的闭关异象掩护下,主城边缘的一处偏僻深谷中。
云缪与苍玄阙已经换上了另一副模样。
云缪散去了那一头引人瞩目的如瀑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他服下了一枚自己调配的缩骨化颜丹,不仅面部轮廓变得平平无奇,甚至连那股天生清冷出尘的气质,也被药物生生压制成了一种常年混迹在修真界底层的市侩与疲惫。他将化神期的庞大灵力尽数封死在丹田深处,只留下一丝金丹中期的微弱波动在经脉中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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