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四处倒卖低阶丹药的落魄散修，衣袍陈旧，眉眼间带着风尘仆仆的沧桑。


    苍玄阙亦如此。


    天葬剑被他用几层粗糙的灰布死死缠住，伪装成了一把宽背的砍柴刀，背在身后。他的修为同样压制在了金丹中期，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常年在边荒厮杀的武夫，身上透着几分彪悍之气。


    虽说易容是很繁琐的事，但二人已经易容过很多次，如今已经算的上老手了，所以并未耗太多时间。


    “趁着天还未完全亮，我们走吧。”


    云缪从袖中抛出一件最下品的青木飞梭。这种飞梭在九霄天随处可见，速度慢，防御差，连稍微强一点的高空罡风都抵挡不住。


    但正是因为它的普通，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飞梭颤巍巍地升空，没有化作惊鸿般的遁光，而是像一只灰扑扑的飞蛾，贴着连绵起伏的山脉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西方飞去。


    夜色极浓，遮掩了一切痕迹。


    他们没有选择直线跨越星域，而是沿着人迹罕至的荒莽地带飞行。


    头七日，飞梭还在沧澜星的疆域内。下方是灵气充沛的灵山大川，偶尔还能看到巡视的庞大宝船在云层上方隆隆驶过。两人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探查阵法，敛息潜行，如两道不起眼的幽影。


    过了半月，周遭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葱郁的森林逐渐变得稀疏，山脉的颜色从青翠变成了灰褐。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以一种能够清晰感知的速度在下降。不仅如此，云缪敏锐地察觉到，风停了。


    不是短暂的停歇，而是整片天地间的气流，仿佛被某种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吸力，强行拽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坐在舟首的云缪伸出手。


    在他的感知中，这片天地并不安静。无数肉眼凡胎看不见的细微丝线，正从大地、从枯竭的灵脉、甚至从偶尔掠过的低阶妖兽身上逸散出来，那些丝线正是死气。


    它们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庞大河流，缓慢却坚定地向着西方涌去，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幽冷。


    他回过头，看向坐在飞梭尾部闭目养神的苍玄阙。


    苍玄阙似有所觉，睁开眼，暗沉的眸子在夜色中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前面就是两域交界了。”苍玄阙嗓音低哑，他伸手解下腰间的水囊放到云缪手中。


    云缪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灵泉水。清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旅途的疲惫。


    “过了前面的碎星谷，就真正踏入西方葬天血原的地界了。”云缪将水囊还回去，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天幕不再是正常的深邃星空，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压抑的暗红色，就像是有一块巨大无比的淤血，死死地糊在了苍穹之上，连星光都无法穿透。那片暗红之中，仿佛潜藏着无尽的杀机与秘密。


    青木飞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载着两个不起眼的散修，一头扎进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暗红之中。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沙尘，遮天蔽日，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


    第235章 圣殿


    青木飞梭穿过最后一道山脉后，前方的景象彻底展现在两人眼前。这里的天空不再是可怖的血红色，而是透着淡淡的粉色。


    云缪站在飞梭前端，微微眯起双眼。


    这里便是西天浮屠，与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这里并没有尸山血海，也没有遍地邪修。相反，眼前是一片辽阔而繁荣的土地。远方城池林立，灵舟来往不断，一条条宽阔官道如蛛网般连接四方，道路两侧灵田绵延。


    无数凡人与低阶修士正在其中劳作，甚至比沧澜星许多地方还要热闹。


    “有些意外，和想象中不太一样。”苍玄阙望向远方，“不过也正常，一个能统治这么久的势力，若只有杀戮和掠夺，早就灭亡了。”


    云缪没有说话，但苍玄阙说得没错。


    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钟鸣。


    咚——


    声音厚重而绵长，仿佛从天地尽头传来。


    两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数十里外，一座巍峨神殿屹立于山巅，金色佛光洒落四方。无数凡人正跪伏于神殿前方，脸上满是虔诚。


    而神殿上空，悬浮着一尊数百丈高的金色法相。那法相双手合十，俯瞰众生，神圣而庄严。


    “浮屠圣殿。”旁边有路过修士低声感叹。


    “听说里面供奉着浮屠真神。”


    “若能得到真神垂青，便有机会拜入神教。”


    “那可是一步登天。”


    云缪收回目光，眼底却闪过一丝异色。


    因为那尊法相之上，他察觉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死气。虽然极其微弱。但绝不会错。


    云缪与苍玄阙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两人不约而同压下了心中的想法，继续向前飞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来到附近最大的一座城池。


    归云城，高耸的城墙足有百丈之高。上方阵纹流转，不断散发出强大的灵压。


    城门处人流络绎不绝，进出的修士数以万计，甚至还有不少商队排成长队正在等待入城。


    “这么多人？”云缪微微皱眉。


    苍玄阙随手拦下一名路过修士。


    “道友，近日为何如此热闹？”


    那人倒也热情，闻言立刻笑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吧？”


    苍玄阙点点头。


    “难怪不知道，再过七天就是神选大会了。”


    神选大会？


    云缪神色不变，接着问：“何为神选大会？”


    那修士顿时露出向往之色。


    “当然是神教挑选弟子的日子，整个西天浮屠三年一次，凡是三十岁以下修士皆可参加。若能被神教看中，那可就是天大的造化。”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一句：“听说这次连神教圣子都会现身。”


    说完那人便匆匆离去。


    云缪看着对方背影若有所思。


    苍玄阙道：“看来我们来得很巧。”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面尘沙。云缪抬头望向城中心，那里也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圣殿，同样的它上方也悬浮着金色法相。


    法相面容慈悲，双目低垂，正在俯瞰整座归云城。


    不知为何云缪总觉得那双眼睛似乎也在看着自己。


    良久。


    “那便进去看看吧，我倒想知道，这所谓的神选大会，究竟在选什么。”


    两人缴纳入城费用后，缓缓走入归云城。


    归云城很大，真正走进来之后，云缪才发现这座城远比在外面看见的更加繁华。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商铺林立。法器铺、丹药坊、灵兽阁、符箓楼应有尽有。


    来往修士络绎不绝，甚至还能看到不少凡人穿梭其中。


    最让云缪意外的是，这里很安全，至少表面如此。入城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已经看到三支浮屠神教的巡逻队从街上经过。


    那些弟子身披金纹红袍，腰悬令牌，气息肃穆。街上修士见到他们，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主动行礼。


    而那些神教弟子也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甚至还有弟子停在路边，为受伤修士治疗伤势。


    若不是提前知道浮屠神教做过什么，单看这一幕，谁都会觉得这是一方正道圣地。


    云缪站在人群之中，静静望着远去的巡逻队。


    许久没有说话，苍玄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云缪轻声开口：“如果我是这里的百姓，我也会信他们。”


    苍玄阙沉默，因为这就是事实。对于很多凡人来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天道，他们只知道是谁庇护了自己，是谁让他们活下来，仅此而已。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不多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神选大会报名开始了！”


    “快去快去！”


    “再晚就排不上了！”


    大量修士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人潮如洪流一般。


    云缪与苍玄阙对视一眼，索性顺着人流走了过去。


    很快一座巨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


    广场中央矗立着九根金色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繁复符文。而石柱之后，则是一座高达数十丈的白玉高台。


    高台之上，数十名浮屠神教执事正有条不紊地记录名单。报名人数极多，放眼望去竟有数万人。


    云缪略微诧异：“这么多人？”


    旁边立刻有修士接过话头：“这算什么。”


    那是个圆脸青年，看起来颇为健谈。


    “整个西天浮屠几十座大城同时举行神选，归云城已经算小的了。”


    说着他还热情地朝两人拱手：“在下顾长安，散修一个，二位也是来参加神选的？”


    云缪微微一怔，随后笑着回礼：“林云，这是我师兄，林玄。”


    苍玄阙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