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那触感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触即分。
晋棠停留了下来。
温软、轻柔,明显的存在感紧紧贴着他的唇角,仿佛要将所有的眷恋、所有的安慰、所有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都通过这个虚幻的接触传递给他。
萧黎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炸开。
是真的。
不是错觉。
他的阿棠,真的在。
那温软的触感停留了许久,久到萧黎几乎能数清自己狂乱的心跳,久到眼眶酸涩得发疼,它才缓缓地撤离。
唇角残留的虚幻暖意如同烙印,深深烙进了萧黎的灵魂深处。
萧黎抬手,死死按住了胸口玉佩的位置,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手背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
他的阿棠,一直都在。
巨大的庆幸与后怕交织将萧黎淹没。
幸好花乜察觉了,幸好王忠送来了信!若是再晚上一些时日,若是阿棠的魂魄真的因为离体太久而……
萧黎不敢再想下去。
他站直身体,转过身时,脸上已看不见方才片刻的失态,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深处燃烧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火焰。
“擂鼓,聚将。”萧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沉稳,却比平日更添几分意气。
沉重的战鼓声骤然响起,穿透秋夜寒凉的空气,惊醒了沉睡的营盘,各营将领迅速披甲集结,朝着中军大帐快步而来。
不过片刻,大帐内已站满了玄甲卫与白旄卫的主要将领,人人屏息凝神,望向主位上面色冷峻的萧黎。
萧黎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刚接京城密报,陛下病情有变。”
他将密信内容稍作修改,只道:“陛下有望在月内苏醒,需本王即刻回京坐镇,以防宵小趁机作乱。”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惊喜之色。
霍铉更是激动地上前半步:“殿下,此言当真?陛下……陛下真要醒了?”
他跟随萧黎最久,亲眼见过萧黎这些时日的煎熬,此刻听闻喜讯,一个大男人快要落下泪来。
屠巍亦是面露喜色,抱拳道:“恭喜殿下!此乃天佑大昭!陛下若能醒来,实乃万民之福,朝野之幸!”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帐内气氛一时振奋。
皇帝昏迷已久,朝野不安,如今摄政王又远征在外,京城虽有孙阁老等人坐镇,终究少了主心骨,若陛下真能苏醒,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
萧黎看着众将反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陛下苏醒在即,京城不容有失,乾阳之事便交由霍铉与屠巍两位将军全权负责。”
“霍铉,你为主将,统筹攻城事宜,屠巍,你为副,负责外围封锁、策应及后勤保障,杨氏已是困兽,负隅顽抗而已,本王给你们留下足够兵力与攻城器械,务必尽快拿下乾阳,诛灭杨氏首恶,肃清余党。”
霍铉与屠巍神色一凛,齐齐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必攻破乾阳,献捷于陛下御前!”
萧黎上前一步,亲手将两人扶起,目光深深:“本王信你们,切记,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杨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可善加利用,尽量减少我军伤亡,但若遇顽固抵抗,亦不必手软。”
“末将明白!”
萧黎又转向其他将领,快速部署了后续的兵力调配、粮草转运、情报传递等事宜,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待一切安排妥当,萧黎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霍铉、屠巍留下。”
众将领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三人。
萧黎走到沙盘前,手指再次点过乾阳几处要害,对霍铉二人细细叮嘱了一番战术细节,尤其强调了利用矿区坑道和内部策应的可能性,霍铉与屠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最后,萧黎拍了拍霍铉的肩膀,声音低沉了些:“京城之事,关乎陛下安危,本王必须回去,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霍铉用力点头,眼眶微红:“殿下放心回京!这里有我和屠将军,定将乾阳杨氏连根拔起!等拿下杨氏,末将一定快马加鞭,把捷报送进京城,给陛下……给陛下拜年!”
屠巍也沉声道:“殿下为陛下奔波劳苦,如今陛下有望苏醒,殿下正该回去陪伴,江南之事,我等必为殿下与陛下分忧。”
萧黎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甚至疲惫,却是实实在在的笑。
这么久以来,这是霍铉与屠巍第一次看到萧黎笑。
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他们心头一酸,又倍感鼓舞。
殿下,是真的高兴。
“好。”萧黎颔首,“等你们的捷报。”
萧黎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内帐,开始收拾行装。
其实并无多少东西需要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文书印信,还有……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感受着玉佩的存在。
他的阿棠,正贴身相伴。
很快,一支轻装简从的精悍卫队集结完毕。
萧黎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奔驰的劲装,外罩同色大氅,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乌骓马。
霍铉、屠巍带领众将送至营门。
寒风卷动营旗,猎猎作响。
萧黎勒住马缰,回首望了一眼连绵的军营和远处黑暗中乾阳坞堡隐约的轮廓,目光最终落在霍铉与屠巍身上。
“保重。”
“殿下保重!”
萧黎一抖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茫茫夜色。
身后数十骑亲卫紧紧跟随,马蹄声如急雨,迅速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霍铉与屠巍伫立良久,直到那马蹄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屠将军。”霍铉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殿下将重任交予你我,我们可不能丢了殿下的脸,更不能辜负了陛下即将醒来的喜讯。”
屠巍握紧了腰刀刀柄,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自然,杨氏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战意。
而此刻,奔驰在官道上的萧黎,一手控缰,一手始终按在胸口玉佩的位置。
夜风迎面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与滚烫。
阿棠。
我这就带你回家。
第71章 萧黎僵硬了一瞬便反客为主。
寒风如刀, 刮过疾驰的马队。
萧黎伏在马背上,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翻卷,与夜色融为一体。
乌骓马四蹄腾空, 将官道旁的枯树残影飞速甩在身后,唯有胸前玉佩紧贴心口的些微暖意,是这无尽奔袭中唯一真实的温度与念想。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不敢计算已离开了多少时日, 只记得花乜信中所言“一月之期”, 每一刻的流逝, 都像细沙从紧握的指缝间漏走, 带走了阿棠魂魄归位的可能。
昼夜不息,马匹换了一匹又一匹,亲卫们沉默地紧随, 所有人都从殿下紧绷如弓弦的背影里, 读懂了那份焚心蚀骨的焦灼。
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萧黎没有减速,马队如利箭般射向洞开的城门。
守城将士早已得到消息, 肃然行礼,目送那道玄色身影裹着凛冽的寒风卷入熟悉的街巷, 直奔宫城。
宫门次第打开, 马蹄踏在清扫过的青石御道上, 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惊破了宫廷黎明前的死寂。
就在萧黎策马冲入最后一道宫门, 踏入通往皇帝寝殿的漫长宫道时, 一直安静贴在他心口的玉佩, 骤然变得滚烫。
那热度并非火焰般的灼烧, 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嗡鸣与牵引,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玉佩与遥远寝殿之间骤然绷紧。
萧黎瞳孔骤缩,猛地勒住缰绳。
乌骓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萧黎感觉胸前的玉佩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不是拉拽他,而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从玉佩中生生扯出!
“阿棠?!”
萧黎失声惊呼,手下意识捂住胸口。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玉佩的刹那,眼前光影骤乱。
不是风,不是光。
他仿佛“看见”一道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虚影,如同被惊扰的流萤,自玉佩中倏然飘出,轮廓依稀是晋棠的模样,带着茫然的惊愕,被那股无形的巨力牵扯着,朝着寝殿的方向疾速飞掠而去,转瞬便没入了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前所未有的恐慌吞噬了萧黎,他甚至来不及下马,狠狠一夹马腹,乌骓马吃痛,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寝殿狂奔。
马蹄声如暴雷,踏碎了宫廷的宁静。
寝殿内,烛火早已燃尽,王忠靠在离床榻不远处的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捏着一块半湿的帕子,花乜则盘膝坐在稍远处的蒲团上,闭目凝神,气息悠长,仿佛与殿内沉寂的空气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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