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简其修说:“弟子明白了。”简照生站起身来,简其修低声道:“我送师父出门。”
刚刚站起,却听简照生突然道:“对了,那路行镖人,又是什么身份?”
简其修语气无波无澜:“大概是普通走镖。”
简照生淡淡道:“都好些年没有劫镖的了,他们也是倒霉。”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是什么样的镖,还能惹无极宫的人抢夺?”
简其修微微一怔,垂眼道:“这个……弟子不知。那日离开后再未见过。”
“他们没去找吗?”
“应该没有。”
“你遇到的那伙江湖客,去襄州干什么?”
“弟子未问。只是当时在客栈里,遇见一位兄长卖自家妹妹,他们顺手救下。这才知道百花村丘墟常娶姨娘上山,而后姨娘杳无音信。”
简照生笑了一下:“他们就上山救人了?”简其修说:“是。”
“不错,”简照生道:“倒有一副好心肠。”
简其修垂下眼睛,不回答。又听简照生饶有兴趣:“那你呢,有没有帮忙救人?”简其修说:“救了几个。”
简照生失笑一声:“救人?你还会救人,我还以为你只会杀人。”简其修神色不动:“我杀人,也是救人。”
简照生微微一笑,盯着他道:“怎么说。”
“师父叫我杀的人,必是罪大恶极。”简其修垂着眼睛,道:“杀了恶人,自然便救好人。”简照生愣了愣,随即笑得更高。
简照生说:“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和人家告别?”
简其修说:“没有。”
简照生好似不赞同:“说你像鬼,你就真的是鬼了?丘家一同患难,就算朋友了。”简其修说:“其修没有朋友。”
简照生眯起眼睛,静静看他。简其修说:“其修做有鬼剑,不需要朋友。”屋子里忽然陷入一片安静,好一会儿,简照生才淡淡笑了一下。
一时间,两人谁也不动。简照生状似不经意:“对了,错镖那日,你有没有见过那些行镖人的脸?”简其修说:“见过。”
简照生静静看着他:“和你说的那些江湖客,不会一样吧?”
简其修停顿一会儿:“没有。”简照生笑道:“也要想这么久?”
“那日破棺匆忙,”简其修道:“只看了一眼,所以要想一会儿。”
简照生点了点头。简其修低声道:“师父还有问题吗?”
简照生微笑道:“没有,对你我一向放心。”简其修沉默不响。走至门口。简其修迟疑片刻,忽道:“师父,弟子僭越。”
简照生看向他。简其修道:“不知旬娘子和旬家三郎现在何处?”他看到那双眼的笑纹,慢慢、慢慢地消失,但是简其修没有停,继续道:“旬娘子体弱,三郎又年幼,恐受不住刑堂,还请师父看在她二人<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的份上……”
简照生说:“其修。”简其修跪下来:“弟子僭越。”
简照生微微一笑,眉峰缓了几分:“旬兆私通魔道,但他们又不是,我干嘛把他们关进刑堂?”
简照生道:“你要真不信,左右你是堂主,一看便知。”简其修说:“弟子不敢。”
“请他们来家中做客而已,已经送走了。”
简其修沉默一瞬:“师父仁善。”
简照生推开门,阳光在地上画出他的影子,好像一座无法跨越的山。他侧着脸,道:“其修,若有一天,我要你练无极心法,你愿不愿意?”神色晦暗不明。简其修说:“愿意。”
“那我若要你帮其松做武林盟主呢?”
简其修道:“愿意。”
简照生静静看他一会儿,忽然一笑,冷冷道:“好呀,别人听了,都要羡慕我有这样一个好徒弟。不仅挂心家人,还挂心魔教。”走出很远距离,简其修仍然跪着,好半晌,才慢慢站起。扫地的小厮远远从旁边路过,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鼓面是一张布抻开,歪歪扭扭地画着祥云图腾。简其修喊住他:“你手里拿的什么?”小厮莫名其妙:“拨浪鼓啊。”
静默一会儿,简其修说:“哪里捡的?”
小厮抬手一指后山,小厮道:“就在那里。都好些天了,没人要。看着实在碍眼。”
简其修看着那个拨浪鼓,长久一言不发。小厮催道:“少爷,到底有什么事呀?”半晌,他才慢慢地说:“知道了。你走吧。”
是纯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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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兄友弟恭(二)
庐州东临京都,南临江陵,可谓富庶繁华。一路走来,商贾、小贩,络绎不绝。秦济心道,这赵越长老还真是会找地方隐居,谁不知道江陵是简照生的地盘。真是大隐隐于市,无极宫隐于简照生。
左临风选了个茶肆,三人坐下来歇脚。原本只想喝一口茶,赵阿瑶又要了几块点心。庐州点心做得不比襄州,赵阿瑶吃了两块,吃不下,尽数扔给左临风。
秦济叹了第三口气,左临风放下糕点,诚恳道:“阿瑶,咱们找个庙,给他驱驱邪。”赵阿瑶也不耐烦,啧了一声:“天天叹气,知道的是那姓简的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姑娘甩了。”
左临风微微一怔,半晌,才迟疑着说:“所以一直没有帮主夫人,是这个原因……”
秦济忍无可忍:“你们在想什么?”
他讷讷道:“我就是有点后悔。”话在喉咙里绕了几圈,秦济心想,后悔什么呢?后悔听见是简其松,便将真心话咽回肚子。怕是以后也再没机会了。但这些话,他也不好意思讲出口,生怕被朋友笑话。只是含糊道:“该答应他,让他送到庐州的。”
左临风不以为意:“送了又能如何。”
秦济借口道:“你想想,他能一剑杀了无极宫左护法,不过一个长老,不更是手到擒来。”
三个人喝了会儿茶,左临风又问:“要不要吃点什么?”赵阿瑶说:“不用了。”
秦济立刻道:“没有关系,我有点饿。”左临风说:“你刚吃过两个包子。不要再点。”
秦济左右碰壁,只好缩回去,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此时日光高照,街市正盛,路面尽头,突然一阵喧哗。好几个官兵打扮的人伸手清路,身后有一人穿着红色官服。秦济一皱眉头,讶道:“这是谁?”
左临风循声望去,只看一眼,便漫不经心:“哦,庐州知州,叫沈学徽,半肚子墨水没有,只喜欢搞这种阵仗。”
秦济点了点头,左临风家里以前在朝中当官,正经也是读过书的,据他所说,现在好些能叫上名字的官员,跟他都做过同窗。登时没了兴趣,也确实歇够了,还要抓紧时间找家便宜客栈。
谁料刚刚起身,沈学徽目光竟朝这边看过来,越过小半条街,他突然瞪大眼睛,张口结舌:“左……左恒之?”秦济微微一怔,在他身旁,左临风神色如常。
沈学徽朝他们走过来,秦济做出惶恐姿态,小心翼翼:“可是冲撞大人?”
前后左右俱有人看热闹,当朝官员喜做体恤姿态,当下顺顺袖子,也客气道:“不必惊慌,只是见到一位旧识。”
话是同秦济讲,目光却紧紧盯着左临风,他道:“不知……这位先生姓什名谁?”左临风微笑道:“鄙姓赵。”
沈学徽愣愣道:“哦,赵……”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问什么,秦济打断他:“大人,我同朋友出门还有事要做,大人若无旁事,我们便先走了?”
沈学徽回过神来,讷讷道:“没事、没事。”
秦济行了礼,转身走出一段距离,沈学徽才怔怔回身。旁边人适时凑过来给他递水,沈学徽摆摆手:“不渴。”
那人收回水来,谄道:“大人,那是谁啊?”
犹豫一瞬,沈学徽才嘟囔道:“我以前有位同窗兄弟,姓左,名恒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那人登时谄道:“大人实有文采!又心系同窗!”
沈学徽瞪他一眼,想说:这是书中的话,取得是国之栋梁的意思。可心里却也受用。于是又挺起胸膛:“那是自然。”
他迟疑道:“只是……十一年前,他父亲贪污白银,男子流放,女子充妓,他应该去流放了才是……”
那人反应过来:“大人是不是看错了?抄家流放,可是大事。别的不讲,没有文牒,他又如何进城?”
沈学徽左思右想,也觉得是自己看错。干脆不再想了:“也是,大概是看错了吧。”
三人顶着太阳走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一家便宜客栈,照例要了两间房。刚将东西放好,便听秦济状似随意道:“这几天出门,你躲着点那个知州。”
左临风反应过来,摆了摆手:“无妨,他就是个酒囊饭袋。”很是不以为意。秦济却不赞同:“总之小心为上。”
左临风道:“再查我,我也是宣宁府的人。”秦济笑了一声,说:“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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