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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恶徒当配金玉刀_三碗过岗【完结+番外】箭头 第82页

第82页

    手指虽细长白皙,指节却略有些粗,虎口与手背皆有旧伤。


    秦嵬半眯起眼将这手和马车都看了一回,却仍无法确认这人的身份。


    车内飘出一道女声:“二位一路奔波,自捉月至渡风,这路上的风沙想必并不好受,真是辛苦。”


    她说话时应当是压着嗓子,以至于听不出本来音色,除了一直撩帘子的手外,整个人更是隐没在暗处,让人瞧不清楚。


    沈云屏已回答:“世上最廉价的就是‘辛苦’,但人们还是要‘不辞辛苦’,是因为想要最高价的回报。”


    “高价与否我不知道,”车内女声笑道,“我只希望车内另一位少爷,不要再琢磨找个机会挑开我的车帘,将刀横在我的脖子上。”


    沈云屏侧头看过去,果然见到秦嵬一只手按在刀上,刀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鞘一指宽。


    一个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身份、且在此刻说出来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秦嵬都会警惕。


    但面儿上却仍笑道:“姑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女声冷冷道:“因为我此刻正想把我的剑,横在你的脖子上!”


    秦嵬愣了愣,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眼沈云屏。


    沈云屏却好似没听到,兀自喝起茶水来。


    秦嵬将自己的仇人想了一遍,还是没想到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一个女人。


    好在不需要他想破脑袋,那女人已又平静道:“但我并不想如此,因为我也知道,这世上有许多悲剧,都是因为没有坐下聊一聊,就已先刀剑相向所致。”


    秦嵬的刀合拢了。


    “怎么不紧张了?”沈云屏问。


    “她说话,比我认识的一大半人脑子都清楚,”秦嵬无奈道,“跟一个脑子清楚的人拔刀,我还没有那么蠢。”


    沈云屏笑起来,放下茶盏:“他虽不懂好琴,却算是个好人,你大可不必介怀。”


    这夸赞来得突然,秦嵬扬了扬眉看沈云屏一眼。


    那女人沉吟片刻后道:“琴是我自家中拿来,因急着送过来,走得很是匆忙,只带了侍女与马夫。”


    “哦。”沈云屏转动着扳指,“想来这一路也听了不少,见了不少。”


    那女人道:“不错,这一路我的耳朵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听闻沈秦二贼已携手奔命,人人都说是一对儿亡命鸳鸯。”


    海家的马车里传来两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女人的手收回去了,车帘后传出几声调侃过后的痛快轻笑。


    “这消息我已听了好几个版本,实在是有些腻味,”那女人笑够了,才又继续道,“想必二位少爷也已听得不能更多,哎,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江湖上的事情,真是一日有一日的惊奇。”


    海家马车里两道声音同时传来:“说些别的如何?”


    紧接着又隐隐有推搡抱怨声。


    那女人笑着又道:“知道海少爷除了风雅事,极少关心武林纷争,所以我特寻来了别的趣事告知——如今武林一团乱麻,皆因小刀鬼疑似杀害段若宇后叛逃而起,但实则不然。”


    “如今事,与当年事密不可分。”沈云屏自推搡中胜出,将软垫砸向秦嵬。


    秦嵬接了个正着,竟然直接拿来垫在身后,舒展着两条腿半躺在自己那个软榻上:“就因理不清,所以才一团乱麻。”


    女人道:“但一团乱线,总归有个线头。有人觉得线头是枫山,有人觉得是野猪林。”


    “难道姑娘知道线头在什么地方?”


    女人道:“我并不知道线头在哪里,但我却听到了这条线上更靠前一些的事情。当年细林涧一夜之间被灭,唯有一个活口逃出,拼死奔回正盟告知,这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但事发后,这人好像就再也无人提起了,都说是伤重不治。”


    车内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震,脱口道:“难道?”


    “不错!”女人冷冷道,“他还活着。”


    秦嵬摸了摸下巴:“一个人要是卷进一桩大事里还能活着,要么是他还有利用的价值,要么是他捏着别人的尾巴。”


    “又或者二者皆有?”沈云屏笑了笑,“若换做是我,必定会两条都占,因为人要有两条腿才站得稳。”


    女人笑道:“哎,难怪海少爷会重金请一位伴游同行,原来是个能聊天的知心人。这一路我听闻海少爷被人迷了心窍,放着花丛不要,偏偏只摘一朵了。”


    车里没动静了。


    因为车里的两个人,一个捂着耳朵,一个捂着额头。


    “这女人真是可怕,”秦嵬喃喃道,“说话比骂我一百句都难听。”


    沈云屏难得非常赞同他,捏着鼻梁道:“这等鲜有人知的趣闻,难道也是你听来的?”


    “除了耳朵,我还有眼睛,我的耳朵会听,眼睛会看,”那女人道,“我听了很久也看了很久,只是最近才确定。”


    “你既然一直看着,想必也知道他在哪里活着。”


    女人幽幽道:“可惜,许多事情只能远远看着,没有接近的机会。我只能推测他活着,却并不知道他活得好不好,我只知道他活在奉春台附近,却没有更准确的位置。”


    她的声音里透出许多遗憾和隐忍,秦嵬听得出来,不由更好奇这人身份。


    但沈云屏显然早已知晓对面马车里坐着的是谁:“奉春台……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女人问。


    “至少我知道下一步要去什么地方了。”沈云屏叹道,“想来你也很是辛苦,近来如何?”


    女人沉默片刻,低声道:“摆在供台上的金贵造像,怎么会辛苦。”


    “死物自然不会,但人非造像。”沈云屏道。


    女人叹道:“不错,但也因为别人都将你当做死物,所以才会看到一些死物才能看到的东西。我年幼时觉得苦闷,但近些年却不觉得了。”


    “有时候苦闷里才能发现新的事情。”


    “苦闷带不来新的事情,”女人道,“只有死也要摆脱这种苦闷的过程,才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车内两人俱是微叹,这人的确比许多人都要脑袋清楚。


    “说得对,”沈云屏道,“那我祝你早日摆脱苦闷。”


    秦嵬笑道:“那我就祝你在摆脱苦闷的路上,不要真的死了。”


    女人道:“如果你将一个价格不菲的造像摆在供台上,却发现造像快要掉下供台,你难道会干脆摔了它吗?”


    两个男人想了想:“不会。”


    “是的,你会将它扶起来,继续摆回去,无非是多加一些固定,好叫它别再乱动,别再想些有的没的。”女人平淡道,“所以我不一定会死,死的只会是一对儿过街的老鼠、落水的野狗、拔了翅膀的秃毛鸡。这样的人才最好不要死在路上,也不要苦闷,因为没有给他们苦闷的时间。”


    说罢,她又喊了一声那送琴过来的侍女,命她又送来一样新的礼物。


    这侍女仍旧低着头撩开帘子,这回连递都懒得递,往车上一撂就退了出去。


    是个食盒。


    秦嵬掀开看了一眼,里头只有一碗面。


    一碗阳春面。


    “就当是我送给那位少爷的礼物,毕竟我有望走下供桌,也因你将供桌前的一切砸了个稀巴烂,”女人道,“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一个抚琴的男人和一个吃阳春面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待在同一辆马车里的。”


    她笑起来,这一次笑得格外真心实意。


    毕竟挤兑别人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她讲完自己要说的,也不等沈云屏再开口,就已撂下一句“心意已送到,我急着赶路,下次再同海少爷详谈”后,就不再开口。


    那侍女跳上马车,马夫一鞭子下去,就已走远了。


    只留下车里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秦嵬苦笑道:“她刚才是不是骂了你跟我?她骂我们是老鼠、野狗和秃毛鸡。”


    “只是骂你。”沈云屏解释。


    “可她说的是‘一对儿’!”秦嵬问,“她为什么要骂咱俩?”


    沈云屏搓了搓额头,无奈道:“因为她的心情总是不好,偏偏还要每天装作自己很开心,所以不用装的时候,说话也就格外难听。”


    秦嵬看着他:“你很了解她,好像就和了解我一样多。”


    “错了,”沈云屏又拨弄了几下琴弦,“我觉得我了解她比了解你还要多。”


    秦嵬不说话了,开始从食盒里把阳春面拿出来。


    面竟然还是热的,装面的碗是平常的白瓷碗,面也是寻常的面,上头飘着一层油花,切了两片薄薄的卤牛肉,撒了零星葱花。


    他看着这碗面,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说话?”沈云屏问。


    秦嵬看看他,叹了口气儿:“我也不知道,只是你刚才那么说,让我有些伤心。”


    沈云屏略有困惑。


    “我觉得你已算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了解我的人之一,除了我那些朋友和师父,你已比许多人了解我了,”秦嵬道,“有时候了解到让我毛骨悚然的地步,但你要知道,有人了解自己的感觉,总比没人了解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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