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又觉得不保险，他把墨绿色的本子抽出来，想找个隐蔽的位置藏起来。


    左想右想，最后把本子藏进了床头柜里，方便到时候偷偷翻看。


    带回来的那份文件他倒是仔仔细细看过了。


    四年前的文件，他不知道其中细节，准备的文书也是起诉网友网暴。


    他翻了翻，觉得不够详尽，部分细节不完善。


    还是需要再重新整理一遍。


    他拿着手机给方助打电话，捏着纸张翻页。


    风从窗户钻进来，纸张沙沙作响。


    他看见代理律师那一行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孔梦。


    第33章 愧疚


    这件事情过去太久了，但是由于证据确凿，取证起来也比较方便。


    按照上次杜泽云说的内容，季明淙重新整理了一份文书。


    其中一些细节不是很清楚的，他缠着凌朝问，把人惹恼了。


    这几天他一心扑在这个事情上，日记本被他搁置了下来。


    其实现在季明淙的内心比较复杂。


    他得到了几乎可以立刻揭示他记忆的东西，但是又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的胆怯来。


    索性也就暂时放了下来，反正日记本就放在哪儿，也不会长腿跑了。


    由于一场临时会议，季明淙下午的时候被紧急叫去公司，这一开就是快三个小时。


    凌朝等得无聊，霸占了他的办公桌，在和杜泽云聊天。


    杜泽云回了凤城，成天给他发消息，天天卖惨催促他回去。


    “……你哥看起来好的不得了，我们工作室刚刚走上正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再说了，你早晚都要回来的，早点回来陪我玩吧……”


    凌朝觉得他聒噪，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再怎么抗拒，他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


    等季明淙恢复记忆，等他想起来一切，自己就……回凤城。


    他靠在老板椅上回消息，突然，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一阵高跟鞋清脆的声音响起。


    凌朝被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西装套裙的女人拎着包走了进来。


    那人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一只手举着手机，漂亮的脸蛋上眉头皱起，她语速很快，目光在室内一扫，见着还有人在，原本不耐烦的语气一下软了下来，几下就把电话挂了。


    那人把满满当当的手提包丢在旁边的沙发上，两步走到办公桌前，满脸笑意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凌朝，语气温柔道：“是小朝吧？”


    凌朝满脸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你好。”


    那人笑得眼睛弯弯的：“哎呀，小朝真好看！有些人宝贝似的藏了这么久，可算给我见着了。”


    说着她自来熟地伸手捏了捏凌朝的脸，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来来，拍个照，我要发个朋友圈！”


    凌朝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他往后仰，带着椅子滑动，尴尬地不知所措。


    好在下一刻，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季明淙和方助走了进来。


    看见屋内的情景，季明淙脚步一顿，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朝里走。


    面前的女人注意力被吸引走了，她朝季明淙打了个招呼，眯着眼睛乐滋滋地说：“你弟弟真可爱。”


    凌朝站起来，有点无措地望向季明淙。


    季明淙快步走到桌边，把女人和凌朝隔开，语气不太好：“你怎么来了？”


    女人双手抱胸，挑眉看着他：“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吗，我听说你今天要来公司，专门过来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季明淙：“他们都说你生病了在家休养，我看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说着一脸坏笑，“哦——我知道了，小朝回来了，你就找借口不来上班是吧。”


    季明淙皱眉：“别瞎说。”


    女人耸了耸肩，对上旁边凌朝惊奇的目光，一拍脑袋：“哎呀，我是不是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你哥的朋友，孔梦——”


    凌朝脑中一片空白，后面孔梦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终于来了。他想。


    孔梦语速很快，话里夹带的信息太多。季明淙一直注意着她，准备随时打断她的话。


    他注意到凌朝在走神，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打断孔梦：“行了。做正事吧。”


    他对孔梦的印象其实并不多，只在上次看到那份文件的时候，隐约想起她是自己的代理律师。此外对她的印象说了一堆他听不懂话的人。


    她看起来很嘴碎，不能让她对和凌朝说话。


    孔梦绕到桌边坐下，把文件拿出来：“我看了下，证据链比较完整，对方几乎没有辩驳的空间。不过这种网络侵权的案子，要明确一下诉求，我们这边就是……”


    她说完看向凌朝：“小朝，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凌朝这才如梦初醒，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望着面前女人精致的脸，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孔梦点了点头：“行，那就差不多了。回头我把律师函发给对方，有需要我再联系你们。”


    事情说完了，她把桌面上的东西规整到一起，又变成了不正经的样子。


    季明淙冷眼看着她，无声催促她快点离开。


    凌朝坐在沙发上，终于理清思路。


    孔梦是季明淙请来的代理律师，来帮他处理网上纠纷的案子。


    他看着季明淙和孔梦站在一起登对的身影，忍无可忍般，靠在沙发背上，抬手遮住双眼。


    从他在医院说出那个谎言开始，他就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季明淙朋友的出现、孔梦的出现。


    他能应付季明淙的朋友，就以为也能应付得了孔梦。


    可是真的当孔梦站在他面前，笑着叫他名字，自来熟和他开玩笑，和季明淙自然地交谈，他才发现他连微笑都保持不了。


    他的一个恶劣的谎言，有一个真正的受害者。


    按住眼睛的指节微微发抖。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个卑劣彻底的人，这样他就不会被良心和内疚反复折磨。


    可是他不是。他只是一个用谎言偷来一段温情的骗子。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心里的愧疚和歉意，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针扎一样细密绵长的疼痛。


    凌朝咬住嘴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方助推门进来，把放在桌上的茶杯收走。


    凌朝叫住他：“我哥和孔梦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方助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季总保密工作做的比较好，我都是听蒋总说的。”


    凌朝点了点头，喃喃道：“这样啊……”


    季明淙和孔梦站在落地窗前，他回头看了眼凌朝，见他魂不守舍的，脚步一动，就想过去。


    孔梦伸手拦住他，同样看了眼凌朝，小声问道：“上次的事情你解决了吗？”


    “嗯？”


    孔梦比划了两下，放低声音：“你弟找你的事情啊，你上线回他了吗？反正我这边说你生活太忙了，一直没上线，他那边也没再问了。”


    季明淙捏了捏眉心，来掩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是孔梦盯着他，他也不好装聋作哑，只是道：“知道了。”


    孔梦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你怎么回事，搞得我以为你要掉马了，还挺激动。”


    季明淙随口道：“我手机之前坏了，登不上账号。”


    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孔梦还是接受了他这个说辞。


    她松了一口气，半遗憾半调侃地说：“好吧，那你自己注意就行了。”


    川流不息的马路在他们脚下展开，孔梦盯着楼下的行人看了会儿，道：“我以前听你说，以为你和你弟的关系很糟糕，但是现在看来其实还挺好的。”


    季明淙轻轻应了声，凌朝还靠在沙发背上，看起来很难过。


    这种事情过去了很久，但是对方毕竟曾经是他的朋友，他的小朝一直都是个重感情的人，他们商讨了半天，他难免有点伤心。


    季明淙迫切地想要回到他身边，抱抱他或者亲亲他。


    孔梦笑了下：“真好啊，你弟弟看起来也很信任你。那你还坚持以前的想法吗？”


    季明淙停下脚步，他不知道自己以前的想法是什么。


    但是孔梦把他的停顿理解为了迟疑。


    她叹了口气，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她看着面前英俊沉静的好友，眼前却划过他买醉颓然的样子。


    她道：“人啊，活一辈子，靠的不是什么面子里子，老娘活得高兴，那就够了。”


    孔梦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长大，她的父母总是很忙，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学校要求填监护人联系方式，她才意识到那对每年都回家的夫妻其实是她的父母。


    她对父母没什么感情，对亲生弟弟更是关系淡薄。她是整个家庭的局外人，游离在外。


    她向来崇尚及时享乐，善于利用资源，父母的愧疚、弟弟的讨好，她都坦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