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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页

    “啊?”魏子然惊诧不已,抬头望了望眼前这间残损破败的屋檐,问她,“你家不是住太平坊么?”


    她却慢慢敛了笑容,不言不语地盯着他。


    魏子然仿佛觉得自身陷进了一团迷雾里。眼前的人,即便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甚至肯施恩同他说话,可他总觉得她的态度太过飘忽迷蒙。


    不该是这样!


    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后,有老妪焦急唤她的声音。不一会儿,那声音的主人便从门后探出了身子,正是当年在净慈寺送雪梨的老妈妈。


    这老妈妈见了魏子然,先是奇怪地“咦”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神却奇奇怪怪的,并不同他打招呼,只拉过自家姐儿的手,满是关切地指责着:“外头下这样大的雨,你怎么又跑外头来看雨了?哟——瞧瞧这身衣裳!好姐儿,你可再不能着病了,回头你娘又得替你张罗了!”


    说着话,她便将人牵到伞下,转身便进了门。


    魏子然不知自己为何会受到这般冷遇,眼下已是忘了来桃花巷的初衷,忙跳上台阶,从即将闩上的门缝里挤进半张脸。


    “哎哟!祖宗,您这是做什么呢?”老妈妈惊叫起来,“您是斯斯文文的读书小郎君,怎这般无礼?”


    魏子然不听她挖苦的话,心里有一堆疑团急需解开。他望一眼漠然的小人儿,又望向面前的老妈妈,哀求道:“您行行好,让我进去同她或是同您说几句话。”


    “这可使不得!”老妈妈严词拒绝道,“这会坏了我们姐儿闺中清誉,哥儿请行行好吧!”


    魏子然不依,微微俯下脸望向默然不语的小人儿,眼里快急出了眼泪,低声说:“你若有什么难处,你同我说一说……你为什么待我这般冷淡呢?我知道这不合规矩礼节,可我顾不得这么多,我就想同你说说话……你能不能……能不能多对我笑一笑,南屏?”


    他话音方落,老妈妈忽怪叫一声,压着嗓子道:“你这小哥儿说话怎么这般没遮拦?你是从哪里打听到我们姐儿的闺名的?”


    魏子然颇有些得意地回道:“我就知道!我早知道!”


    老妈妈又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魏子然故意不说,转而看向默默不语的南屏,笑着说:“你问你们姐儿,她知道的。”


    听闻,眼前的人儿蓦地抬起眼看向他,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缓缓荡开了圈圈涟漪。而后,她朝他微微笑了笑,说:“天色晚了,你早些回书院。”


    这刹那而生又转瞬即逝的笑容,仿佛空中倏闪倏没的电光,虽无声,却震撼人心,能撕裂长空,夺人心魂。


    雷声在头顶轰隆作响,惊醒了魏子然这颗被雨水淋湿的心。


    眼前门扉紧掩,隔断了她的芳容笑貌,却滋生了他的绵绵情思。


    屋内,老妈妈替南屏换下干净清爽的衣裙,解开她被雨水淋湿的发髻,慢慢抹干、梳顺。


    灯影下,她一头黑云般的及腰长发光可鉴人,一丝一缕皆柔顺可爱,令老妈妈爱护羡慕不已。


    老妈妈瞅一眼窗格子上纤细稚嫩的人影儿,连声叹气,终是忍不住开言道:“他为什么对你说出那番话呢?他究竟是谁家的孩子?今年几岁啦?”


    南屏垂眸,静静看着眼前跳跃不止的烛火,低声道:“他是临安魏家的,是在丁未年②的春分子时生的。”


    老妈妈惊讶道:“原来是魏家的小儿郎!”


    而后,她又笑道:“这么说,你与她同年。你是腊月里生的,下大雪的日子,天冷得受不住,你也总是哭。他生在热闹堆里,你生在清净世界,一头一尾,说隔得远吧,其实也离得近——不过,说起来,他是魏家的老几?”


    南屏眼眸低垂,搓弄着手边的衣袖,说:“与大姊姊换帖定亲的便是他。”


    老妈妈替她梳理头发的手突地顿住了,因这门亲事不便诉诸于口,她也不多说,只是默默红了眼眶,任由两行浊泪布满脸颊,竟不由自主地抽泣起来。


    “宋妈妈,”南屏转身轻唤,笑着说,“姻缘天定,您不必为此事耿耿于怀。”


    闻言,宋妈妈的眼泪却愈涌愈凶,最后竟是抱着眼前的小人儿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小姐儿啊,你命苦啊!原想着可以借魏家求娶你的时机,将你从这火坑里救出来,可偏偏连这样的机会都要被夺走!一样的爹生娘养的,她怎么偏偏要作践你!”


    南屏只是默默听着,任她絮絮叨叨地说下去:“我原说你可怜不幸,如今看来,这位哥儿也是可怜不幸的。他家里替他定下的是湘姐儿,他至今都以为是你哩——你说可怜不可怜?那家的老爷夫人何苦要骗他一个小孩呢?小孩子懂什么,心思不定,终究是拿不成主意的,说开就没事了;大了心思定了,能自己拿主意了,再去说,不是得自家人撕破脸么?


    “他家老爷也是个当官的,能挣得这样大的声望门庭,却算不清儿女婚姻的账,也是个糊涂家长,你不嫁进去反倒能少受些气。你且等着吧,错过了这家,日后总会有好人家求上门的!”


    南屏微微笑了笑,眼眸微抬,沉默不语地看向窗外缠缠绵绵的雨线。


    她让宋妈妈为她简单地绾了发,于窗下简陋的书案上铺了纸,端端正正地写下几行短诗来:


    蓬门荜户,雨湿苔痕。


    银绳雷鞭,引君来庭。


    昔我垂髫,君始龀齿。


    时在清冬,霜雪积窗。


    君心似雪,素心慊慊。


    恍然一别,经年不往。


    今我陋户,阶前雨下。


    幸闻清音,顿纾我怀。


    宋妈妈虽不识字,不知她写的是些什么,但经她的樱桃小口缓缓读出来,倒能慢慢领会其中些许情思来。


    她都已经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婆子了,早已过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如今却也不由红了脸颊,笑着打趣着南屏:“我有时候也不知你这颗心是什么做的,小小年纪便满腔的风花雪月?你自己再看看,这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写出来的么?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南屏笑道:“妈妈您是知道的呀!诗词戏文里处处可见这样的话呢!”


    宋妈妈见她笑得天真妩媚,又不由在心里感慨着她的命苦,劝了一句:“下回见到那小哥儿了,你也多对人家笑一笑!他方才求着要进门说的那些话多可怜呀!”


    南屏蓦地敛了笑,道:“他是大姊姊将来要嫁的人,我何苦去招惹他?”


    宋妈妈道:“你不去招惹他,却将人家的生辰记得那般清楚——他家送来庚帖时,你也就看了一眼呀!怎么就上心了?”


    南屏依旧冷着脸,并不回应宋妈妈的打趣。


    谈及此人此事,她便是这副冷淡麻木的态度,宋妈妈也不好逼她,只道:“他像是在附近的书院里读书,既然晓得你现今住进这里了,少不得日后会来这儿找你,我能帮你挡一回两回,却不好回回替你挡着,闹得双方脸面上不好看。”


    南屏沉思不语,宋妈妈又劝道:“过了今年这个年,这世间就再也没了你,你何苦还要委屈自己这半年呢?他既当你是他家聘下的娘子,你便同他好好相处这半年,就当朋友处处就成,不必一味避着他。他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倒不必忌讳那许多——我的小姐儿,你就听妈妈一句劝,认下他这个小朋友吧!”


    对此事,南屏依旧不松口,推说身乏困倦,打发宋妈妈先歇息。


    宋妈妈只能暗自感伤叹息,起身去替她叠床铺被。


    南屏却一个人在书案前呆呆地坐了片刻,见了纸上方才写下的短诗,只觉自己可怜可悲又可厌可弃,便将那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在手心攥成一团,随手便扔在了一旁的纸篓里。


    宋妈妈看着深觉可惜,但见她神色郁郁,也不好再劝。


    魏子然闷闷不乐地离开后,又折回来看了看南屏所在的这间院子周围的景致。他发现这间院子只是旁边那户人家辟出来的,愈发疑惑她堂堂南家姐儿为何会寄居人下,住在这破陋残败的偏院里。


    一路想着,他也不知不觉地走过了几条街巷,来到了桃花巷深处的罗宅前。


    有了南屏所在的那座简陋小院在前,魏子然再看眼前这座气派宏伟的高门大户,愈发怜惜起她来。


    他收敛心绪,与罗宅的司阍老伯说明了来意,那老伯进去通报了主人一声,便又将他径直领到了后院的一处小阁楼里。


    阁楼屋檐下,一垂髫小侍女正捧着一只白瓷罐在接房檐上流下来的雨水,见司阍老伯带了客人进来,忙放下手中的白瓷罐,整衣拢发后,端端正正地朝魏子然行了一礼,说:“哥儿在楼上,同表少爷在下棋,小哥儿自己上去吧,我还得接雨水呢!”


    魏子然问:“你接雨水做什么?”


    小侍女道:“养蝌蚪呢——表少爷给衡哥儿带来了许多。他说天上的月亮是虫合-虫莫变的,地上的虫合-虫莫皆是月亮的子孙,蝌蚪又是虫合-虫莫的子孙,只有用天上下来的无根之水养着,这些子孙的子孙才有机会和自己的老祖宗在月宫里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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