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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丹青引_燎砚箭头 第10页

第10页

    这番奇说怪论,魏子然闻所未闻,只觉新鲜有趣,便凑近罐子看了看那些滑溜溜的蝌蚪们。


    “我能捉一只看看么?”他满怀好奇地请求道。


    “当然!”


    魏子然是头一回看清这圆头大眼的小东西。那小小的不及他指头大小的蝌蚪,在他两手掌心掬成的“河湖”里摇头摆尾,活灵活现、神气十足的样子让他爱不释手。


    他正细细观察着,那小侍女却催促他放进去,又问了一句:“你知道虫合-虫莫为什么总是在半夜呱呱叫么?”


    魏子然摇头:“不知道。”


    小侍女笑道:“因为它们是月亮的子孙,在冲着天上的月亮叫唤呢!”


    魏子然皱眉道:“没有月亮的晚上,它们也会叫;有月亮的晚上,它们有时反而不叫,你说得不对。”


    小侍女一时苦恼地皱起了眉头,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只好问他:“我说得不对,那你说说它们怎么偏偏要在半夜里叫?”


    魏子然道:“我说了我不知道。”


    小侍女却道:“你不知道,那我说的就是对的。”


    “不对!”


    “对!”


    两人在这儿争论不休,楼上的罗衡早已听见了楼下的争吵,再也无心与对面的少<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棋,大喊了一声:“魏兆年,你再不上来,我就要飞升月宫,你往后就得在半夜对着月亮向我叫唤了!”


    魏子然忽被他唤出幼时父母为他取的小名儿,不觉红晕满颊,匆匆忙忙地上了楼。


    阁楼上,罗衡只着一身素白单衣,披散着头发、敞着衣襟斜倚在窗边的竹席上;他对面的那位少年公子亦是同样的装扮体态,姿态潇洒,神色风流。


    两位少年在窗边听着风雨、下着棋,倒也悠闲自在。


    魏子然知他便是楼下小侍女口中的“表少爷”,便规规矩矩地与他见了礼,端然坐在了二人中间的棋盘跟前。


    “我给你介绍一下,”罗衡落下一枚黑子,一手指了指对面的少年,说,“这是我二叔母娘家的大表哥,文卿文静缘,你也可以称他为‘文秀才’,是我为你引见的新友前辈。赶紧唤一声‘哥哥’,日后他罩着你!”


    魏子然莫名其妙,却因爱眼前这文姓少年的风姿,倒是十分感激罗衡的这番引见。


    他对文卿再次叉手行礼,态度诚恳端正地说:“见过静缘兄。”


    那少年见他这般重视自己,忙端正了坐姿,系腰带、正衣冠,郑重回礼:“有礼有礼!贤弟请上座!”


    他探知魏子然并未用饭,便命伺候的童子撤去棋盘,传了饭食上来。


    魏子然是因罗衡信里的一些话才慌慌张张跑来探望,而眼前的人却分明是一副快活自在模样,他万分不解,便趁用饭的时候,将怀里揣着的那封回信交还给了他,说:“你信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罗衡笑着接过,命小童将灯火移近,拆开信,长吁短叹地读着信里写下的那首不成声调的诗:


    “罗家少年郎,形骸任放浪。


    日日逐鹰犬,夜夜鼓管弦。


    里中人人厌,堂上亲亲怒。


    终岁无天日,喜见琉璃光。”


    读完,他便将纸投入炉火中,笑问:“你冒着大雨雷电来看我,就为我给你的这封回信?”


    魏子然点头,道:“你的这句‘终岁无天日,喜见琉璃光’可不就是要出家为僧、皈依佛门的意思么?你今日未去书院,我怕你昨日与教授起了冲突,便生出了这样消极避世的心思来。”


    “此言非矣!”罗衡大笑一声,道,“你是关心则乱,误入了我的文字圈套。你不该将心眼放在‘琉璃光’之上,要看一‘喜’字,‘喜见琉璃光’是见了大光明极乐净土,这‘光’里有大智慧、大恩德,有琼脂甘露,见了怎不令人欢喜?”


    魏子然虽常年抄经拜佛,可心中无佛,小小年纪并不能理解三千佛理。罗衡的一番话听得他似懂非懂的,但这些并不是他在意的。


    “我听不懂你这些话,”他问,“你是不是要出家做和尚?”


    罗衡瞥他一眼,指了指身边没事人一样的文卿,没好气地道:“这位便是让我‘喜见琉璃光’的仁兄,常年持斋吃素,你看他是个和尚么?令堂也笃信佛门教理,她可剃头去做姑子了?魏子然小年弟,不得不说,你有些时候确实挺憨痴的。”


    魏子然道:“你若早这样说,不跟我扯那些玄的虚的,我也不会同你纠缠那些词句了——还有,不许拿我娘说事!”


    罗衡微怔,见他气恼不已的模样,忙点头应承:“成!下不为例!”


    魏子然欣然,又问:“你身子真有恙么?教授打你了么?”


    “打啊!怎么不打?”罗衡满不在乎地说,“藤条抽背,下手狠着呢!我怕吓着你,便不给你看那些伤口了。难得今日大表哥在,你吃完饭,我们可得好好谈一谈!”


    他这样说,魏子然纵使想看他的伤,也不好再提起。


    饭后,罗衡命童子生炉煮茶,送上时令的新鲜瓜果。三人铺席而坐,只饮清茶,不饮酒,在雨声雷电里谈山川风物、宇宙乾坤,谈得不亦乐乎。


    魏子然喜欢这样饮茶清谈的氛围,只是静坐一旁聆听,也令他受益匪浅。


    这里没有斋舍书院的枯燥乏味,不再是经史词赋、八股虚文,而是清风明月、茶酒江湖,是他结识罗衡之前从未领略过的山川风光与人间世情。


    这便是他愿与之结交的缘由。


    于他而言,罗衡无疑是带他领略另一种人生风光的良师益友。


    楼上谈兴正浓,楼下忽有了声响动静,听那说话人的声音,这三人便知是至晚方归的罗明生。


    听见那人的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罗衡原本神采奕奕的脸色立时变得病气恹恹的,拥着薄被撑在身后的凭几上哼哼唧唧的。


    魏子然不知他演的哪一出,但也猜得到他是为了应付即将上楼的罗教授,便不管不问地陪着他演戏,对他嘘寒又问暖。


    罗衡见这小子如此上道,心里称道不已,便抓着他的手凄凄哀哀地说:“你从此便与我绝了交情吧!我……我不能害了你呀!我是烂泥扶不上墙,脑子笨,心思坏,会将你引入歧途……我不能再误人子弟了!魏小年弟,你往后可千万别学我,学学你家里的那位哥儿,好好读书,争取早日登科!”


    听他这些话,魏子然憋笑不已,怕出声露馅,只能点头又摇头。


    而罗明生似是被他这悲悲戚戚的态度感染了几分,竟是十分后悔昨夜下手重了一些。他过来丢给那童子几贴膏药,说:“将这膏药温一温,替他敷上。”


    而后,他便坐下对着席上的伤患嘘寒问暖了几句,却也不忘趁此机会敲打这人几句话:“你从此可得收敛些!小小年纪便冶游狎妓,我罗家几代清廉贞节的门风都要在你小子这里败坏殆尽了!”


    罗明生的话虽是在教训罗衡,可听在魏子然耳里,也令他面颊发赤,坐立难安。


    毕竟昨日同游,他也在其列,难逃干系。


    在罗明生教训完罗衡后,魏子然理所应当地成了他接下来要训斥的对象。


    然,毕竟不是亲属,罗明生的语气和缓了许多,更像是家中温厚的长辈对后辈不肖子孙的谆谆教诲,颇为苦口婆心。


    罗明生说:“此次,你虽是受了罗衡这混账小子的诓骗,但你是可以劝他的,为什么不劝呢?年幼懵懂不是借口。这次我不体罚你,但明早你得交给我一篇悔过书。”


    “明早?”魏子然愕然,“多少字?”


    罗明生道:“悔过悔过,字不在多。为何有此行径?为何放纵此行径?你得好好反省改过,引以为戒,知道么?”


    “知道,”魏子然恭声道,“多谢教授教诲。”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乙卯年,即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


    注释②:丁未年,即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


    另,文中未标明出处的诗词全系自己现场胡编乱造的,时间有限,平仄韵脚一点也不讲究,请不要太严格哟~~~


    第10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跨虹桥】


    魏子然被夜里的一场雷雨困在了罗家。于是,他便借了罗衡的屋子灯火,在罗衡与文卿的指点提示下,涂涂写写多遍,终于在天将破晓时写下了一篇多达上千言的文章——《丁巳年①夏与罗年兄狎妓冶游西湖反思录并论古今士人狎妓风气之精神与寄托》。


    说起这篇文章,除了前面那两三百字的反思出自魏子然个人之手,后面的篇章却几乎是罗衡与文卿合力完成的,魏子然只是负责整理归纳而已。


    他本欲趁天将明罗教授尚未出门便将挑灯不眠而成的文章交出去,却被告知,教授早早便被书院当值的叫过去了,连家里人为他准备的早饭都没用呢。


    如此这般,魏子然也只好作罢,将文章仔细卷入书筒里。


    罗衡、文卿留他在小阁楼用了早饭,他本想邀罗衡一道去书院,那人却喜滋滋地说:“得亏你昨日陪我卖力扮戏,骗过了我叔父,所以,他今日恩准我继续在家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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