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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页

    夜幕落下时,庭院内将早已煎好的巧果、红菱、白藕、莲蓬之类的瓜果陈列在盘;庄内庄外的妇女儿童也相继聚到此处,待云推月出,这些姑娘们便开始对月穿线,个个巧手妙心,各逞本事。


    魏子然本欲早些与南屏会面,因怕自己如今这模样会被她嫌弃,只得捱到天暗下来沐浴净身熏香后,方才出了屋子。


    院中,月色清幽,灯烛荧煌,笑语喧阗,真是好一个热闹美好的七夕夜!


    庄子外的人多是未见过魏子然的面的,忽见这样个俊俏的小哥儿闯进了这里,便有人笑着打趣道:“小哥儿是来找情妹妹的么?这里姑娘多,随你挑个领回家去吧。”


    魏子然知晓乡里村中的女子不比那些闺中女子,她们没有那样矜持拘谨;而他,除了与庄子里的几个丫头说过几句话,并未与这样的女子打过交道。被人这样打趣,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慌不迭地出了庄子,解了河边一只渔船,顺着东关溪往西山坞划去。


    今夜,各处村落皆能见煌煌灯火。他划船至西山坞下,却见南屏早已翻过山坞在桥下等着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孝服,头发仍是用一根黑带绑成一束垂于肩前,清清冷冷,更显出几分冰清玉洁的气质来。


    此时,她坐在桥边的石墩上,膝上放着一只竹篮,正独自一人在那儿吃葡萄呢。


    魏子然将船划到岸边缓缓靠住,放了手中的桨,在船头朝她招手:“快上船来!”


    南屏未料到他会划船来,见到他递过来的手,她知道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儿,却是将手中的那篮子葡萄递了过去。


    魏子然愣了愣,故作不知地将篮子接在了手中,欲再去搭把手时,她已提着裙角上了船。


    船身微微摇晃了两下,他虚扶了扶她的腰背,对她说:“你去船篷里坐一坐吧,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南屏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篮子,小心翼翼地往那两面透风的船篷里走去。


    篷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四方矮桌,两张蒲团,桌上燃着香,陈列着茶酒点心和一些当季的瓜果,自然也有她自己带来的葡萄。


    南屏忽觉自己带来的葡萄有些多余,屈膝在蒲团上坐下后,船已离了岸,在河面打了个转掉了个头后,便向着夜色深处划去。


    河上偶尔也有这样的渔船经过,船上渔火微弱,却有欢歌笑语,打破了这沉沉夜色。


    南屏探身往外张望,发现船只是向天目山的方向去的,远近村落的人声犬吠时而撞入耳中,正不知魏子然要将自己带往何方,船只忽拐过一道弯,闯进了一片水草丛生的河塘里。


    她顿觉眼前一亮,草丛中万点萤光恍若从天而降一般,纷纷撞入船篷里,将昏暗暗的船篷照得亮如白昼。


    而她恍如误入了琉璃世界,身心皆被这如梦如幻的萤火包裹着、照耀着、温暖着,使她眉眼处皆染上了奕奕之色,笑靥早已将她的整张脸盖住。


    她从船篷内弯腰而出,好似忘了目今身在船上,不顾船身的摇晃,只管踉踉跄跄地追着那些渐渐飞远的萤火虫跑到船头。


    萤光与星辉交相辉映,这样璀璨灿烂的世界,是他赐予她的。


    魏子然唯恐她从船上落了下去,努力稳住船身之际,在她身后提醒了一句:“屏儿,你看着脚下,莫落水了!”


    南屏回头,在满船的萤光里,满怀感激地看着他:“魏子然,谢谢你!”


    魏子然含笑而应,起身朝她再次递出了一只手,笑邀道:“可愿同我在此做一回牛郎与织女?”


    南屏抿嘴低头而笑,看着眼前这只纤细白嫩的手掌,缓缓将自己的一只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带着一层薄汗,热烫烫的,烫得她心口发烫,脸上也不由升起了两抹淡淡红云。


    入了船篷,她与他相对而坐,听他问了一句:“你饮酒么?”


    南屏垂眸轻声应道:“饮的。”


    闻言,魏子然喜道:“那我们便饮酒话桑麻吧。”


    南屏依旧是点头轻应,抬眸朝他看来时,在昏昏渔火里乍然看清了他脸上未消散的红点,讶然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魏子然因一时高兴倒忘了脸的事,逢她问,忙用袖遮住脸,低声问:“可有吓着你?”


    南屏笑着摇头,倾身欲好好看看他的脸,魏子然因怕被嫌弃,连连向后躲避着:“没的污了你的眼,你还是别看了。”


    南屏见他如此在意皮肉美丑,心中似被狠狠刺了一下,也不再坚持,只幽幽问了一句:“若是我脸上生了这些瘢痕疙瘩,你会再也不想见我了么?”


    魏子然听她声气有异,忙道:“我怎会因这些瘢痕疙瘩就不想见你?”


    “既如此,”南屏缓缓笑道,“你为何怕我见你这时的样子呢?你若这样避着我,我们还怎么谈话?”


    魏子然听她如此说,感知到她的一片真心,便放下了衣袖。


    南屏凑近去看时,他能闻到她头上淡淡的茉莉香,应是为了见他,特意抹了头油的缘故。


    她纤细温热的指尖,小心温柔着往他脸上的红点处摸了摸,抬头柔声问他:“是被蚊虫叮咬的?疼么?痒么?”


    魏子然摇头,只觉周身皆被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围绕着,熏得他神迷意乱的。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目光如水,柔柔唤了一声:“屏儿……”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火绳,即用艾草、蒿草等搓成的绳,可用来驱除蚊虫或引火。


    在古代,人们通常在秋天采集结过籽的艾草、蒿草,像编辫子一样将其编成绳状,挂在房梁上晒,避免受潮,夏天晚上睡觉将其在屋内点燃。


    在改革开放前,我国广大农村地区仍有使用火绳的。不知道你们见过没有?哈哈,我是见过的~~~


    注:明代特别是明代中后期的书画价格其实并不高。据说当时祝允明、王宠等人的单件作品最多也不过二十两银子,这已经算是很高的了;唐寅更是发出了“笔砚生涯苦食艰”的感慨。然而,因为明代文人耻于言利,所以很多史料中很难见过书画的价格。


    另外,明代的书法作品是以字数算价钱的,以正楷为最。


    可见明·文震亨《长物志·书画·书画价》,如下:


    “书价以正书为标准,如右军草书一百字,乃敌一行行书,三行行书,敌一行正书;至于《乐毅》《黄庭》《画赞》《告誓》,但得成篇,不可计以字数。画价亦然,山水竹石,古名贤象,可当正书;人物花鸟,小者可当行书;人物大者,及神图佛像、宫室楼阁、走兽虫鱼,可当草书。若夫台阁标功臣之烈,宫殿彰贞节之名,妙将入神,灵则通圣,开厨或失、挂壁欲飞,但涉奇事异名,即为无价国宝。又书画原为雅道,一作牛鬼蛇神,不可诘识,无论古今名手,俱落第二。”


    第84章


    【天启元年秋·东河湾】


    河塘低浅,水草乱蓬蓬地向四周伸展着,草丛间群蛙乱鸣,和着岸上人家的人声犬吠,显得尤为聒噪。


    渔船的到来惊扰了草间的萤火虫,萤光远去,此间只有零星几点萤火忽闪忽灭,时而撞进船篷,在篷内两人的衣袂眉发间上下左右地翻飞盘旋着。


    魏子然贪看眼前人的眉眼,亦贪念她发上衣间的花香,柔柔唤了她一声,欲与她说句情入肺腑的话,却见她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不知她的意图,只见她屏息凝神,抬高身子更凑近了他些,缓缓抬起双臂,双手虚扣,举着双手慢慢朝他头顶抓去。


    她再坐回到蒲团上时,又缓缓将虚合的双手打开,那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只尾带萤光的萤火虫。


    这只萤火虫虫身不大,不过南屏大拇指指甲盖大小,在她掌心漫无目的地爬了几步,似弄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忽地振翅慢慢飞出了船篷。


    看着那点萤光在夜空下渐渐淡去,南屏方才收回目光,轻轻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找到这处地方的?”


    魏子然见她眼眸似萤火流光,明亮温暖,知晓她是喜爱这些小东西的,不由笑答道:“我前年夏日曾与罗年兄在庄子上待了几日,夜间在这河湾处闲游时,便发现了这处地方。只是那时候这儿的河道尚可通船,这回来,这一带的河道竟成了滩涂,泥土沙石将这儿堵得无法行船了。好在,河湾处的这片萤火草丛还在。”


    “你有心了,”南屏微微笑道,“谢谢你。”


    “你我之间,若三两句话里离不了‘谢’字,便太见外了。”


    南屏却道:“出自真心实意,怎会见外呢?君子以仁礼存心①,书上可不是这样教我们做人的么?”


    “礼多必诈,”魏子然道,“亲友之间,时时讲礼,处处讲礼,便隔了亲情厚爱。我甘心甘愿为你做这些,不为图你一声‘谢谢’,只是要教你高兴。”


    “那你要我怎样呢?”南屏无奈道,“从前,我不曾对你言半个‘谢’字,你怨怪我冷淡、不通人情,现今又怪我太见外。依你的话,我应不再对你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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