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阳要回去了？”


    “嗯。”


    绿灯亮了。


    牧云决重新启动车子，视线盯着前方，却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这三个星期的日子，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早晨一起送孩子，下午接他回家，晚上一起吃饭，周末三人出门……


    寻常得几乎让他产生错觉，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牧云决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街灯流光般滑过他的侧脸，明暗交错。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停稳后，牧云决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去抱温阳，温枕秋却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吧。”


    这一次，牧云决没有拒绝。


    他看着温枕秋弯腰探进后座，小心地解开安全带，将温阳抱出来。


    孩子迷迷糊糊地搂住温枕秋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窝。


    电梯到达。


    门开了。


    温枕秋抱着孩子走出去，在自家门前停下。


    他将温阳抱进次卧，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牧云决站在门口，看着他在昏暗里弯下的背影，看着他给孩子掖被角时轻柔的动作。


    等温枕秋出来，轻轻带上房门，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牧云决还站在玄关，没有离开。


    温枕秋走到他面前，在一步之遥处停下。


    他忽然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牧云决的耳垂。


    那里，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泛着未散的红。


    “这里，”温枕秋说，“还没退。”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却似乎烫得惊人。


    牧云决的呼吸滞住了。


    “哥……”他哑声唤道，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温枕秋收回手。


    “晚安，云决。”


    时隔几个月，他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牧云决”，不是“你”。


    是“云决”。


    两个字，在黑暗里轻轻落下，像羽毛，却让牧云决几乎站立不稳。


    “……晚安。”牧云决听见自己说。


    他退出门外，看着温枕秋站在门内，身后是朦胧的暖黄灯光。


    门缝隙越来越窄，最后“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牧云决在门外站了很久。


    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垂。


    那里，还残留着温枕秋指尖的凉意。


    和灼烧般的温度。


    第146章 温老师眼中的光


    牧云决再次站在幼儿园门口时，傍晚的风正穿过街道。


    “小牧叔叔！”


    温阳从门内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他自然地牵起牧云决的手，仰起脸时眼睛弯成月牙：“我来啦！”


    “嗯，”牧云决握住那只小手，“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温阳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


    牧云决安静听着，目光却有些恍惚。


    过两天，温阳就要被他父亲接走了。


    以后他还能有什么理由，每天这样自然地走进温枕秋的家？


    还能在什么时刻，像这样理所当然地站在温枕秋身边？


    “小牧叔叔，”温阳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我感觉你在不开心。”


    牧云决回过神，低头对上孩子清澈的眼睛。


    “有吗？”他勉强笑了笑。


    “有的！”温阳用力点头，小手晃了晃他的手指。


    “你的眉毛……这样!”


    他用另一只手在额前比划出一个微微蹙起的形状。


    牧云决怔了怔，随即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


    “可能是，小阳要走了，叔叔舍不得吧。”


    他轻声说，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温阳眨眨眼，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脖子。


    “我也会想念小牧叔叔和小秋叔叔的！”


    孩子的声音闷在他肩窝，软软的.


    “会特别特别想！”


    牧云决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轻轻拍着温阳的背：“嗯。”


    回到家时，厨房里传来熟悉的香气。


    温枕秋正在灶台前忙碌，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手上还拿着锅铲。


    “回来了？”


    他的目光在牧云决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温阳。


    “作业写了吗？”


    “在幼儿园写完啦！”温阳一边换鞋一边回答。


    “好。”


    温枕秋将锅铲递给走过来的牧云决，动作自然，随后继续跟温阳说话。


    “允许你玩会儿平板。”


    “嗯！”


    看着温阳跑去拿平板，温枕秋擦擦手，转身进了书房。


    牧云决接过锅铲，嘴角扬了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过珍贵，珍贵得让他害怕失去。


    他转身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


    “小牧叔叔。”


    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牧云决转头，看见温阳站在厨房门口。


    “饿了吗？”他问。


    温阳摇摇头，走进来，仰着脸仔细看他。


    “怎么了？叔叔脸上有什么吗？”牧云决下意识摸了摸脸。


    “叔叔刚刚都还不开心，为什么回家就开心了呢？”


    温阳歪着头，小脸上满是困惑。


    孩子天真的话语让牧云决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他蹲下身，视线与温阳齐平。


    他轻声问：“知道外面那盆加百列吗？”


    温阳眼睛一亮：“我知道！大天使！”


    “对。”牧云决的声音温柔下来。


    “加百列是神的大天使。对他来说，只有在他身边，才是归处。”


    “那他不能离开上帝吗？”


    “不能。”


    牧云决顿了顿，目光越过温阳，望向书房虚掩的门。


    “也不会离开。”


    “为什么？”


    牧云决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孩子，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因为他的意志已经永恒地、彻底地选择了神。对他来说，神就是他存在的意义本身。”


    他看着温阳似懂非懂的表情，继续轻声说：


    “神就像是他的光……只有在神在的地方，他才会有形状，才会有他的存在。”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汤锅在灶上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温阳看着牧云决，忽然问：“那盆加百列是你送给小秋叔叔的吗？”


    牧云决愣了愣。


    “嗯。”


    他点头，喉结轻轻滚动。


    温阳歪着头，乌黑的眼睛里眨巴：“原来，小牧叔叔是小秋叔叔的天使长啊！”


    童言无忌。


    却像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牧云决所有的伪装。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不是天使。


    天使是圣洁的化身。


    而他，从一开始就活在阴影里。


    他的爱里掺杂着太多杂质。


    他配不上那个圣洁的象征。


    “……不是。”


    牧云决最终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我不是。”


    温阳皱起小脸，显然不理解。


    “为什么呢？”孩子的声音很认真，“分明小牧叔叔看小秋叔叔的时候，眼睛里面有光！”


    刚刚回家时，他分明看见，牧云决走进门后，目光落在温枕秋身上的那一刻，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


    像是暗夜里的乌云散开，在看见月亮的瞬间，天空突然被点亮。


    所有先前不开心的情绪，都在见到温枕秋的那一瞬间，消散无踪。


    牧云决的睫毛颤了颤。


    “因为……”


    “哥他或许……并不需要天使长。”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牧云决感到心脏泛起一阵细微的疼痛。


    可就在这时，温阳往前凑了凑，小手搭上他的膝盖。


    “没有吧？”孩子皱着小脸，很努力地思考着，“小秋叔叔看你的时候眼睛里面也有光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厨房的门口轻轻响了一声。


    牧云决抬起头——


    温枕秋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本书，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视线看向牧云决的时候，眼底似乎有微光闪动。


    ……


    晚上，温枕秋把温阳哄睡后，轻轻关上门。


    他走向浴室，脱下衣物放进脏衣篮。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腾的水汽很快模糊了玻璃隔断。


    温枕秋仰着头，任由水流冲刷身体，最后沿着匀称的腰腹滑落。


    水很烫，烫得皮肤微微发红。


    但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闭着眼，感受那股近乎灼热的温度。


    半晌，他关掉水，走到洗手台前。


    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也看不清。


    他伸出手，掌心抵着冰凉的玻璃，缓缓抹开一片清晰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