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明所以的人们当然会将这些细枝末节全都连在一起,然后编织出一个离奇怪异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面,多年前死去的海盗船长成为了阴魂不散的幽灵,暗中窥探着他昔年的仇敌,并蠢蠢欲动。
“不过那个脚印确实有点奇怪。”杜尔米说,“可那不是野兽的脚印吗?”
于是他们三个就此事争论一番,最终不得不承认,除非那个脚印的主人亲自出现,否则传言就只有可能是传言。
与其讨论这个,还不如讨论那两位身份神秘的帮手。
“其实这个也很有说法。”伯纳德继续神秘兮兮地说,“还记得我们进入中轴之前的那场风暴吗?当时有一个奇怪的——透明的——罩子,保护了我们。他们都觉得是同一位领主,那两个奇怪的人就是那位领主的领民。”
船上的生活如此乏味,人们只能将那些细节翻来覆去地咀嚼、研究。于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都冒了出来。但离奇的是,假如不考虑其本质的话,这个猜测竟然说对了。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古怪的表情。
肯倒是很单纯地说:“那这位领主已经保护我们两次了。真是友善的好人啊。”
“哈哈,对啊。”杜尔米说。
他实在是太友善了。要是不友善的话,他就跟着一起死了。
类似的议论一定在白橡木号上发生了无数次,但没人能明确得到一个答案。人们唯一确定的事情是,白橡木号恐怕很快又要靠岸了,因为他们需要休整,不管是人还是船。
杜尔米倚着拖把杆,遥望着黄昏落日的夕阳。虽说外域的光辉很快将淹没一切,但难得能在正常海域欣赏黄昏,哪怕只是一瞬,也让杜尔米稍微轻松一点。中轴的环境真不是人呆的。
他抱怨着,然后叹一口气,在幽绿色光芒袭来之时,情不自禁地喃喃说:“其实外域也不是人呆的……”
“【白日梦】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惊讶地望着那个安静的身影。似乎是落日的光辉闪了他的眼,只是一瞬,【白日梦】先生的身形就冒了出来。他身周笼罩着一种特别的、怪异扭曲的氛围,让他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那应当就是属于【白日梦】的层域。
一个遍布白日梦的层域。海沃德心想。那会是什么样子?
“……啊,脑子先生。”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您又来晒月亮了。”
在中轴的时候,脑子先生好像也不喜欢永远阴云密布的天空,所以在甲板上碰见他的机会就少了许多。但跨越中轴之后,脑子先生又开始频繁出没于甲板的桅杆之上。
但杜尔米也不是每一次都会找脑子先生聊天。他知道脑子先生也有自己的事情——是为了收集【质料】,脑子先生才会出现在甲板上。
杜尔米就旋身坐在桅杆上,稍微有点好奇地问:“对了,我好像一直都没问过,您是怎么收集质料的?”
“……通过思考?”
“什么?”
“知识就在那儿,只看你如何领略与领悟。”脑子先生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口吻说,“就比如说,我能知晓明天是个晴天。”
“为什么?”
“通过星星的光辉,通过云彩的排列。”
杜尔米有些明白了:“您是说,通过分析世间的一切。”
“差不多。”脑子先生却没说“差得多”的东西是什么,“信众阶段只能知晓,选民却能够使用这些知识。”
杜尔米更加好奇地问:“就是您之前说的魔法师?该如何使用知识?”
“让我来跟你讲个故事吧。”
杜尔米洗耳恭听。
“你知道船长准备去哪个岛吗?”脑子先生也没等杜尔米回答,就直接说,“西岛。”
“……西岛?”杜尔米愣了一下,“就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之前,最后停留的那个岛屿?”
“就是那个,没想到您还知晓这事儿。”
因为他在罗伊岛的时候,知晓了波尔普恩大航路的路线。
……不过算了,脑子先生取笑他的无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杜尔米都习惯了。
杜尔米就若无其事地忽略这一点,继续问:“您想说的故事,就与西岛有关?”
“的确。因为西岛曾经出过一桩大事,你要是问任何一个水手,他们甚至都能说的头头是道,尽管那些信息未必准确。”
杜尔米来了兴趣,问:“什么大事?”
脑子先生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他说:“一位邪恶的魔法师,将西岛当时所有的生灵全都献祭给了一位佞神,妄图换取永恒不变的生命。”
“啊?”
杜尔米深感震惊。
第111章 有惊无险
一直以来,尽管杜尔米拥有“佞神与佞神的信徒做了很多坏事”这样一个认知,但他其实并没有接触过太多的相关人士。
【虚月】及其信徒或许算一个。但罗伊岛事件中,【虚月】终究没有抵达凡世、没有造成更多的伤亡。因此,杜尔米始终对佞神的杀伤力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反倒是正神。赫米什的坠亡给杜尔米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这样的深刻无关褒贬,只是因为死亡才能带来最直观的杀伤力。
但在遥远海床的坟场之上,只是死去了一个早就死去的亡魂。
西岛呢?
一个岛屿的所有生灵。
那会是多么庞大的数字?牵连了多少性命与未来?在这件事情之后,这座岛屿是否丧失了所有的生机?
然后杜尔米才想起来,那是西岛。如今西岛也仍旧是繁荣热闹的,甚至因为靠近雾兰的波尔普恩,而成为了海上的重要周转节点。
他微微屏息,然后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审视脑子先生说出的话语,然后颇为惊异地问:“等等,您刚刚说——一位魔法师,一位【星群】的信徒,反而向佞神祈祷?”
“是啊。”脑子先生的语气有点复杂,但也有点轻飘飘的,“的确如此。”
杜尔米瞪着脑子先生。他在想,正神的信徒不应该虔敬地信奉正神吗?转而向佞神祈求永恒是怎么回事?
“就因为这是【星群】的信徒。老实讲,任何人都不会意外这件事情,只是您对此不甚了解罢了。”
海沃德知道【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这位巨面者从来不像是一位巨面者,只是因为祂如此神出鬼没,所以人们才不得不相信祂的位格与尊崇。
“【星群】意味着知识。”海沃德瞧见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于是接着说,“您该知晓,沉溺于知识之中的人类,从不可能虔诚地敬神吧?”
当然不可能。杜尔米心想。
脑子先生甚至能头头是道地说出巨面者的阶层分别——列席、圣名、冠冕,一步一个阶梯。神明在他们眼中也是可以分割、可以区别的对象。一旦开始分析、开始解构,神明的威严就一落千丈。
杜尔米想到自己认识的三位脑子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本就是散漫戏谑的性格,别说其他正神了,对着【星群】也没见他有多少尊重,甚至还因为【群星会幕】的事情而叫苦连天;哪怕在【白日梦】先生面前也敢直接讥讽祂的无知。
科尔·博德倒是不太好说,至少他对神明、对巨面者保持着基本的尊敬。可这是一种虔诚的信仰吗?绝对不是。因为科尔明显是个更加务实、更加看重凡世的性格。【星群】并非他的信仰,他加入【塔】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至于那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杜尔米倒是不甚了解。不过当时在盖伊酒馆的时候,他可是将杜尔米忽略个彻底,之后坦荡道歉也只是为了活命。这般轻世傲物,说不定在他眼里,连神明都只是他汲取知识的一种工具罢了。
这么一看,【星群】的信徒可谓是天底下“最虔诚”的一类信徒了。
杜尔米又想到当初【群星会幕】的时候,【星群】高居高空之上,自顾自编织着自己的裙摆,既不关注群星的对话、也不关注考生们的进度——说真的,其实祂的信徒完美地承袭了祂的傲慢,不是吗?
所以,并非是信仰的虔诚程度,区别了这些脑子先生与那位犯下大错的魔法师。恰恰相反,或许他们在【星群】那边拥有同等的地位、获取了同样的知识,反而是他们自己内心的善恶与底线,决定了他们未来的道路。
用知识来实现自己邪恶的野心,这就是那位魔法师做的事情。
“……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星群】的信徒能够轻而易举地知晓某一位佞神的存在,甚至知晓如何向祂献祭……这就是您想表达的意思,是吗?”
“没错。”脑子先生大方又坦诚,哪怕那位魔法师可以算作他的同僚,“这就是知识的存在价值。”
他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但倘若他想要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将白橡木号献祭给某一位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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