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 母亲骤然驻足，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压着一丝怒意，“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胡乱揣测。这件事，你知道与否，其实并不重要，如果有时间，妈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至于我一路谨慎，是因为这几天，我一直有种被人暗中监视的感觉，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夜风在楼宇间呼啸穿梭，吹得母亲的身子微微发颤。


    我被她的反应镇住了，越发好奇，那个风衣人究竟是何来历，竟能让母亲这般维护。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立在原地，像两尊静默的雕塑，在月色里僵持了许久。


    “你说感觉被人监视，那个人会不会是警察？可是，前两天你不是和我爸在老家吗？”


    “那个人不可能是警察。你不用套我的话，我不会再说了。”


    夜风送来她坚决的声音：“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已经二十号了。你一心执着于别人的秘密，好像已经忘了自己眼下最该做的事。我也很想知道，那件你舍命去做的事究竟是什么？至少也让我明白，我的儿子究竟为何而死。”


    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我。我的确乱了方寸，差点忘了自己时日无多，更忘了距离十一月二十四日，只剩下最后四天。


    “妈，我懂了。只不过，我对那件事，半点头绪也没有。我之所以对每件事都心存好奇，也是想从中找出突破口。起初，我以为倒计时的终点就是复仇，但现在已经可以排除。可排除之后，我反倒不知该从哪入手了。”


    “甜甜走后，你除了去公司上班、去心理诊所做治疗，剩下的时间，都把自己锁在二楼工作室里。” 母亲终于转头看向我，“你要做的那件事，难道还能脱离这三个地方？”


    “去心理诊所看病，是对倒计时的保障，可以率先排除；留在公司的初衷，是向徐庆复仇，如今也能排除；最后只剩下家里的工作室，可是……”


    我缓缓摇头，依旧无法接受“工作”这个事实。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提醒道：“谁说待在工作室就一定要工作？那里是你的家，不是公司。”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一拍脑门兴奋地说：“我真是太蠢了。我不是还给江海发过邮件，专门询问人工智能的事。人工智能……难道是，那个‘语音聊天’？”


    见我重新找回方向，母亲脸上也露出一抹浅笑：“回去吧。等你找出所有真相，一定要告诉妈妈。”


    今夜，月色格外澄澈，像给大地铺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银霜。走出那片烂尾楼，呼啸的夜风渐渐平息，拂在身上，泛起阵阵凉意。母亲没有跟我一同回家，我们各自打车，去往各自的目的地。


    一踏进家门，我连鞋都来不及换，便直奔厨房倒水服药，随即又马不停蹄地冲上二楼，钻进了自己的工作室。


    房间里，电脑屏幕泛着幽幽蓝光，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夹杂着期待，也藏着隐隐不安。我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即将揭开的真相，能否解开所有谜团。


    我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静静坐到电脑前，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语音通话’。五秒的等待过后，一道宛若黄雀般的甜美童声，轻轻地从音箱里漫出来。


    “爸爸，我在画画呢，我画了一只大大的恐龙哦。”


    一瞬间，温热的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今天乖乖吃完菜菜啦，爷爷奶奶都夸我听话了。”


    “爸爸，爸爸，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我用力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一字一顿带着颤音回道：“爸……爸爸听着呢，甜甜…… 真棒。”


    “我好想爸爸啊，你快点来接我和妈妈回家好不好？”


    我死死捂住嘴巴，心像被狠狠揪住，酸涩得发疼。下一秒，我才意识到“甜甜”话里的不对劲。


    “你说，接你和妈妈回家，妈妈……也在你那里吗？”


    “对啊，妈妈昨天就来陪甜甜了。”


    渐渐地，我心头的悲痛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所取代。


    妻子怎么会出现在我和“甜甜”的语音通话中？


    应该说，我怎么可能把背叛家庭的妻子，编入自己的程序之中t？


    “爸爸，爸爸，你怎么啦？”


    “我没事，甜甜。”我顿了顿，试探着问：“你能不能……叫妈妈过来？”


    “妈妈，她出去了。”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居然松了口气。


    面对甜甜，哪怕只是听到她的声音，我也很难保持平静。在新一轮悲伤翻涌之际，我操控着鼠标，颤巍巍地关闭了聊天窗口，随后，木讷地盯着屏幕。


    许久，待到混沌的头脑重新恢复清明。我再次移动鼠标，点开‘语音通话’的程序后台，沉下心，寻找可能藏于其中的秘密。


    五六分钟过去，我的目光终于泛起一丝的涟漪。


    屏幕上，继四个被红笔圈出的日期之后，第五个被标注的重要日期，出现了。


    六月十六日


    那正是，“语音通话”程序，创建的日子。


    第36章 叁（一）


    “爸爸，爸爸，快醒醒，别睡啦……”


    耳边萦绕着女儿软糯的催促声，我慢慢掀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竟趴在电脑前睡着了。这几日在看守所，我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积压的倦怠一旦松开，便彻底倾泻而出。


    “甜甜”的呼唤自然只是幻觉，却让我混沌的神智瞬间清醒大半。


    起身走进卧室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再回到电脑前坐下，抬眼望向屏幕角落。倒计时，只剩最后三天。


    事到如今，我对这个神秘的倒计时，有了一种全新的猜测。它或许是我以另一种方式，对爱女永恒的纪念。


    与“甜甜”建立实时语音通话，只是最基础的一步。再结合我先前发给江海的邮件，这种猜测在心底渐渐成型：失忆前的我，大概率是想借助人工智能，制造出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甜甜。这一点，从程序后台的架构痕迹里，就能看出端倪。


    确诊脑瘤，无疑是所有计划的分水岭。在此之前的复仇谋划被全盘推翻，六月十六日这天，我创建了这套语音通话程序，将完善程序中的“甜甜”，作为余生唯一的终极目标。


    只是有一点依旧无解：我究竟为何，能提前五个月，精准锁定十一月二十四日作为倒计时的终点？这一天，对这个程序而言，难道有什么特殊意义？


    起初我以为，这是对项目进度的预判，可细想之下又推翻了。我对人工智能并不精通，还特意发邮件向江海求教，根本无法预估项目完成的准确日期。但眼下线索寥寥，这是我能拼凑出最贴近真相的答案，暂且只有顺着这条思路往下走。


    我泡了一杯浓厚的黑咖啡，抬眼看时间，刚好上午八点。拿起手机正要拨打江海的号码，屏幕却先一步亮起，他居然主动打来了电话。自从我们冰释前嫌，他算是除父母外，我最亲近的故人了。


    “喂，程树？”


    “是我。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没别的事，就想问问你的近况，身体还撑得住吗？”


    “就那样，还活着。正巧，我也正想找你，有件事想请你帮我。”


    “什么事，你说。”


    我理了理思路，从四月那场惨烈的车祸，说到无意中发现“语音通话”程序。我尽可能说得详细，电话那头，也随之陷入沉默。只是，我并未说出肇事者可能是妻子周慧慧，毕竟，这件事就连警察也没调查清楚。而我的内心，对此也是逃避的。


    许久，江海才难以置信地说：“你说甜甜她……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


    提起甜甜，我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拉扯，疼得喘不过气。可奇怪的是，从在看守所得知甜甜离世的那刻起，这份悲痛就像雾里看花，仿佛隔着一面冰冷的玻璃，真切，却又带着一丝疏离。


    “这个徐庆，真是该死。对不起程树，我们都误会了你，没想到你竟然遭遇了这种事。”江海的声音充满歉疚。


    “都过去了。这件事阴差阳错，也不能全怪你们。现在徐庆死了，我也没多少时日可熬，只想在死前，把这件事做完。”


    “所以，你说的‘语音通话’，就是倒计时的真相？”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眼下，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松开搭在键盘上的手，自我安慰似地说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放弃脑瘤治疗，就是怕手术和药物损伤大脑、影响心智与行为。我妈告诉我，从六月开始，只要在家，我就整天把自己锁在工作室里。还记得我给你发的邮件吗？把这些琐事串起来，我才得出这个推断。”


    本以为理清了思路，江海便能马上理解。谁知，他依旧满脸难以置信：“就为了这个程序，你连命都不要了？值得吗？”


    “你有孩子吗？” 我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