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既然已经大仇得报,为什么还要装的若无其事,继续为难他自己呢。
何绮月这样想着,却本能地跟上那人的步伐——裴学谦接过她的提包,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领她往航站楼外走去。
就好像是他们约好了,他本就该在这里等着给她接机。
裴学谦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凉。”她的指尖被他包进手掌。
冻到迟滞的思维重新流动。
何绮月慢了不知道多少拍地想起来——
啊,她忘了。他还不知道,她已经从陈姨的免提电话里,听到了他和父亲交谈的一切。
裴学谦,直到此刻,还在扮演她的好哥哥。
就为了更彻底的报复……么。
何绮月忽然想笑,却又实在没力气弯起唇角。事实上,她连挣扎、反抗、谩骂或者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想去看看父亲如何了。
至于那之后的一切,不论是裴学谦还是公司还是负债或者别的什么,都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于是何绮月任由裴学谦牵着她,去到航站楼下的停车场,坐进等候已久的轿车后排。
裴学谦同样入座后,司机启动轿车。
裴学谦问:“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会儿,你应该很累了。”
“医院。”何绮月望着车窗上,映着的女孩神情麻木,“我要去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裴学谦。
裴学谦略作沉默后,颔首:“那就去医院吧,我陪你。”
“……”
车程里一路沉默,或者该说是何绮月单方面的沉默——裴学谦那边,平板邮箱与手机信息似乎就未曾停下过。
她能理解。
改朝换代本来就是多事之秋,这个关头,公司里外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子。
看这个清晨的时间,他却是一副刚下班的西装模样,多半昨夜还在公司彻夜开了会,处理各方消息与公关——即便这样,他还要一清早就到机场去接她的航班,演完这一出兄妹情深的戏码。
还真是辛苦极了。
他这样辛苦了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六年?
从小到大他对她的每一点温柔,原来全都是<a href=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a>级别的演技么。
何绮月越想越觉着悲哀,更悲哀的是此刻她最可怜的居然不是她自己,而是裴学谦。
真是没救了。
活该。
在心里骂过自己几遍,何绮月闭上了沉涩的眼皮。
——这一闭眼,再睁开时,她就已经在医院停车场了。
何绮月蓦地惊醒,坐起。
身上盖着的大衣向下滑落,熟悉得令她在梦中都心安的木质沉香气息随之淡去。
十几个小时的航班都未得安眠,她却在这样短的车程里,在裴学谦的身边,盖着他的衣服睡了过去。
巨大的羞愧与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何绮月猛地推开车门,等在一旁的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车前还在与人通话的裴学谦。
“抱歉,杨,我这边有些急事,半个小时后给你回电。(英)”
裴学谦挂断电话,皱眉追上去,他伸手拉住了头都不回就往电梯间跑的何绮月。
“Lune。”
“…放开!”何绮月回头,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到了以后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我爸就躺在上面!我需要的不是休息、是他醒过来!”
“……”
裴学谦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与已经失去理智的何绮月讲道理,他只是沉默地为她按下电梯,然后陪着她走进去。
而何绮月的到来,确实无法改变何得霈仍旧在加护病房中陷入昏迷的事实。
在加护病房外驻足良久,她又追到了医生办公室里。
“……病人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何小姐不必过于担心……”
“……这种情况,一般来说……会在昏迷一到两周后逐渐恢复意识,万一……”
“……先在加护病房观察两天……”
从主治医生办公室出来时,何绮月低下头,看见砸在手背上的水滴。
她摸了一把脸,才察觉自己满脸的泪水。
走廊上人来人往,经过的人投来目光。裴学谦扶住似乎快站不住的女孩,带她到了旁边没有人的走廊后楼梯间。
没了外人,何绮月终于忍不住靠在墙前,慢慢蹲下身,呜咽着将脸埋进胳膊里。
“阿月。”
裴学谦皱眉,还是没有忍住。
他走过去将女孩拉起,拥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父亲会醒过来的。”
在裴学谦的怀里,听见他对何得霈的称呼,听着他温柔得好像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的语气,何绮月却只觉着浑身从头到脚都冰凉。
她僵了几秒,从他怀里仰起脸。
“哥…”
裴学谦低下头,看见女孩虚靠在他身前,眼睫潮湿而乌黑,她委屈又责难地看着他,满面泪水尚未灼干。他情不自禁地俯了俯腰身,低下头去想要用吻安抚她的那个刹那。
“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个轻易就会被你玩弄于指掌的傻瓜吧。”
裴学谦一僵,停在了女孩凉冰冰的唇前。
而何绮月偏过脸,避开了她曾经最想企及期盼的他的吻,她自嘲笑了。
“哥,你还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
第34章
裴学谦只是沉默了几秒,就确认并消化了某个事实。他指骨轻抵,抬了下银丝镜框,薄冷的反光遮住了那一瞬他眼神的变化。
“陈姨和你说了什么。”
“她不需要说什么,昨天在书房里你对我爸说的那些话,我都透过电话,听得清清楚楚。”
何绮月睖着他的眼睛,用力到眼底泪水都难平。
“如果我没有听到,你想骗我多久?”
裴学谦似乎笑了,很轻淡地掠过,只有一瞬间,分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
他有一个答案。
可惜她不会信了。
“骗到我无依无靠,心甘情愿甚至主动勾引你上床?还是骗到我一无所有,只剩一颗心捧给你再被你踩进泥里?”见他不说话,何绮月眼底泪水蓄得愈汹涌,“你真的就有这么恨我和我爸吗?”
裴学谦眼尾抽搐了下,镜片后他蓦地抬眸,“难道我不该恨吗。”
何绮月哽住。
短暂的窒息后,她转过脸,笑出了声,眼泪也在这一刹那涌下:“不,是我该不拆穿,任你报复尽兴才对。”
她伸手抹掉泪,“可我太累了,实在没有力气陪你把这幕戏演下去。演了这些年,你也应该已经很累了。就算再恨我,恨到大仇得报,还是不肯放过你自己吗,哥哥。”
裴学谦眼底厉色压过,他捏紧了拳骨:“别再那样叫我了。”
“……怎么,听起来会讨厌吗?”何绮月心口都窒疼了下,却笑着向他贴近了一步,“哥哥,被仇人的女儿亲吻是什么样的感觉,快意,还是恶心?应该两者都有吧,毕竟这是你的计划里多不可或缺的一环呢。”
“……”
“从你的角度看我,会觉得不可思议吗?明明是仇人的女儿,明明是践踏着你的人生而享受着一切的我,该有多寡廉鲜耻、才敢对你这个哥哥生出那样的非分之想呢?”
何绮月带泪笑着,勾扶住他的肩,踮起脚尖向他贴近:“这些日子以来,为难你和我虚与委蛇了,那些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亲吻应该叫什么,算卧薪尝胆吗?”
“——何绮月!”
裴学谦蓦地抬手,攥住了她环过他后颈的手腕。
他眼眦欲裂,面对何得霈时也持的冷静从容在这一瞬分崩离析。女孩纤细的手腕被他反身凶狠地按在墙壁上。
那人扯掉眼镜,俯身想吻封住她从未在他面前显露的巧言刻薄。
何绮月却蓦地仰脸,在他最猝不及防的一刻:“裴学谦你敢说,你这一生就没有一次想杀了我?”
“——”
像空气被骤然抽离。
风,呼吸,心跳,光……万籁俱寂。
六岁那年,在那张婴儿床旁的夜色再一次落下,男孩的手钳着婴儿纤细的颈,就像此刻他死死握着她的手腕一样。
[你就没有一次想杀了我吗?]
剧烈的惊惧带来一瞬幻痛,裴学谦蓦地颤了下指骨,松开了她。
何绮月的手腕跌回身侧,而这一次,她甚至连支撑的力量都没有了——
身前的人近乎踉跄了下,向后退开。摘去了眼镜,他凌乱拂下的碎发间,有她从未见过的裴学谦的慌张狼狈。
以前她曾无数次好奇过,像哥哥那样永远冷静自持的人,究竟什么时候会出格失准。
她第一次见到,却是在这样绝望的时候。
他的反应已经给了她答案。
“原来你真有这么恨我啊,哥哥。”人在绝望到极点的时候果真是会笑的,想停都停不下来,她几乎忍不住笑弯下腰,看着眼泪大颗大颗跌落掉在医院楼梯斑驳花乱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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