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怕吵醒裴述,文禄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语气也一如平常,并非是要给谁难堪,可谢云真听得心里凉嗖嗖的,面上却是臊得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会识文断字,亦不懂官场,哪里能想到那么多。
只是回想起大人腰间的伤,她那日是真真切切在场瞧见的,伤得那般重,连皮肉都翻开来……大人的事,都这般凶险吗?
一想到原来她的请求竟给大人徒增这些烦扰,那她此前含着泪说想要留下的时候,他心底想必也厌烦到不行了吧……
说不得他心里会觉着,不过是一桩交易,竟沾染上就甩不掉了。
“对不住……”她眉眼低垂,素手紧攥,指尖深深陷进肉里也未曾察觉,“那云真……也不叨扰了,谢过大人和文管事照拂,就此别过。”
她说着就要转身,文禄低低地哎了一声叫住她:“谢娘子这又是要去哪儿。”不都说了这会儿去县衙无用吗。
谢云真回首看去,捋了捋鬓边被风吹落的一缕发丝,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找个旅店暂且住下,之后再合计合计怎么办。”
啊?
文禄有一瞬的怔愣,他说这个并不是要赶谢娘子走啊。
不等他接话,谢云真想起一件事又认真问道:“对了,文管事可知府上暂住的那位贺公子,有说何日告辞吗?云真有事需得拜会他。”
文禄正要说话,马车内传来裴述略显疲惫的嗓音:“文禄,怎么回事,还不走?”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松乏了些才缓缓睁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马车内还有陌生人的情况下睡着了。
只是一睁眼,马车内除了他已空无一人。
他听见文禄在外答:“大人,谢娘子要带她两个妹妹住客栈去,这……”
裴述默了默,心底有一瞬的烦躁。
转着玉扳指的手蓦地一停,他道:
“……随她去。”
原本还安排了之前的小院供她们姐妹三人住下,她要走就随她去。
本就无甚关系,腿长在她身上,想去哪里自是她的自由。
*
谢云真看着马车离去,牵着兄妹俩转身往街另一头走去,她知道东接北市那边,有一处旅店价格公道,周边治安也不错,就是离她现在所处的位置远了些。
三姐弟沿着街边走着,憋了一路的谢云琢总算可以自如喘气,他实在好奇,便问她:“阿姐,刚才车上那位,是谁啊?为什么他会在我们村?”
虽然他还小,但是只看那人的衣着便能猜到他再次也是个富家公子,阿姐什么时候认识这样体面的人,竟还带着他们一起坐马车。
谢云琢觉得他很是冷漠又不好惹的样子,而且也不搭理阿姐,那种逼仄的环境下,他害怕乱说话给阿姐惹麻烦,忍了一路不敢开腔。
“那是阿姐的雇主。”怕兄妹俩多想,她便顺着这个借口编下去,“大……主子可能是来庄子上有事吧。”城里有些官绅在宁村有田庄,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
谢云期圆溜溜的眼睛一转,突然想道:“原来他就是给好吃的点心的那个主家啊?那阿姐主家还挺好哩,不嫌弃我们,还将我们捎上。”
谢云真眸光微怔。
不嫌弃吗……
等三人一路赶至长溪旅店,谢云期瞧着旅店门脸阔气,来来往往又很多人,一时胆怯不敢进去。
她自小没怎么出过村,比谢云琢,更怕生一些。
她小声问:“阿姐,这里我们住不起吧?我们为什么不去找田芝姐姐?”
“放心吧,主家付了工钱的,”谢云真笑着推兄妹俩进店,“田芝姐姐家里哪住得下我们三个,他们一家起早贪黑的,我们过去会耽误他们的。”
兄妹俩想想也是,也就不说话了,乖乖跟在谢云真身后,眼珠子却是东看看西瞧瞧。
她付了钱做了登记,又请当槽儿的伙计送些吃食到房间去。
因着他们入城有些晚了,又过了衙门下值时间,两个孩子初初来这种地方,她怕兄妹俩不适应,只能按住焦急的心情,先陪兄妹俩在旅店中适应一晚。
这店家的妻子从前买过谢云真的绣品点心,二人有过那么点交集,她知道这夫妻俩是个厚道的,便请店家明日帮忙注意些,别叫兄妹俩溜了出去。
待到第二日清晨,谢云真拾掇好便准备出门。
“我一出去就将房门反锁上,除了我,谁来都不许开门,记住了吗?”将兄妹俩安顿好,谢云真临出门前反复唠叨着。
兄妹俩齐齐点了点头,谢云期个头稍矮些,小小的人扶着门框,眼圈红的像只小兔子,眸光中满是期冀:“阿姐会把阿娘带回来,对吗?”
谢云真低头望着两双相似的眸子,心头几分沉甸甸,现如今除了她自己一张嘴,她其实没甚把握,可对着兄妹俩的期许,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好。”她点点头,又嘱咐,“我走了,快把门锁上吧。”
房门一关,听到里头门闩的响动,谢云真放了心,背过身时却又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
她暗道自己不争气,又掐了胳膊一把,感受到痛意才硬生生止住了眼眶的湿润。
她带了两身厚实的衣裳还准备了些银两,虽然文禄说前三日都不给见人,可眼下她除了去县衙碰碰运气,没有更好的法子。
不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么,如今她身上有了银钱,不在此时拿出去用还等什么?
等谢云真去了衙署,自称谢氏家属,又申明来意,果不其然,一高一矮两名衙役将她拦住。
她好说歹说,那两人虽见她貌美又楚楚可怜,仍是不为所动。
谢云真正愁闷着,却听见其中一人突然改了主意,只一脸无可奈何道:“罢了罢了!你随我去,记住,就一刻钟,多一息都不行!”说着,手下一伸,遮遮掩掩地悄悄将谢云真塞过去的十两银揣进袖中。
这态度变得突然,谢云真有些发愣,一时还没想通,就见两位衙役已经转身提步离去,她忙不迭跟上。
“瞧你个见钱眼开的,疯了么不成,被大人知道等着吃瓜落吧。”
那走在稍前方的矮个儿衙役不以为然,回头瞧了眼跟在身后的美娇娘,只低头冲同僚道:“嚷嚷什么,一会分你一点,你眼睛瞎没瞧见啊,方才刘大人就跟那儿后边站着呢,没他授意,我敢放人进去?”
高个儿的一听,回头一看,哪里还能瞧见上司的身影。
县衙一处竹林下,一前一后走出两名男子。
为首之人身穿官服,身形略矮,腹围圆润,他手一招,一只白背鸟雀便不知从何处飞来,站上他指尖。
瞧着小鸟左右偏着脑袋看他,他这才觉心底的一口郁气舒出,比方才畅快了不少。
“大人,那位不是说不许放任何人见那谢氏吗?”刘文洪的长随荣远弓着腰跟在一旁,不懂大人方才的举动。
“我放谁了?”刘文洪摸着小鸟头的手一顿,勒了长随一眼,“谁看见了?”
如今他这饶城地界儿又来一个不得了的主,还属于瘟神那种。
那裴述小儿至今面上还能与他和和气气,不撕破嘴脸,可那位主,邪门得很,仗着显贵的出身和武将彪悍的作风,一个话风不对就抽刀斩了他院中一名下仆的头。
还直言说,替他管教管教以下犯上不听话的仆从。当时那场面,人头滚地,鲜血四溅,满院的人都瞧见了,皆吓得六神无主,唯有那位主和他底下的人面不改色。
若不是六皇子有意与那人身后的家族接触,这口气他如何能忍?
刘文洪又道:“总归已经如了他的意,还要本官如何?再说了,说不得见了那谢云真,那谢氏也就想通了,如此他也好早些离去,省得坏了六皇子的大事。”
他说归说,心里却想的是,那位劈头盖脸将他当着下仆面数落得下不来台,他怎么也得悄摸给那位添添堵啊。
人家母女情深,如何不能得见了?
提到谢云真,长随又唉声叹气:“这女人软硬不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将大人的事向那姓裴的直言,生生坏了大人的计划,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莽劲儿……若非大人仁慈,哪还由得她活蹦乱跳的?她如今已是废子一枚,大人何不将她送给——”
不等荣远话毕,就被刘文洪敲了头,白背山雀受了惊吓霎时飞走,后者瞧着空落落的手,没好气道:“她是上头指明要保下的人,把她送出去?你是巴不得本官死得不够快啊!”都说女人红颜祸水,如今他算是得见了,这谢氏母女皆是妖妖娆娆的长相,一个个背后都是不好惹的。
他说的“上头”那位在六皇子跟前颇得脸,一旦六皇子得势,那等从龙之功,以后封官加爵是手到擒来,他不过是趁着那位这些年正忙于别的事务来不了饶城,所以发现那谢云真竟然跟裴述那厮搭上关系后,才剑走偏锋想要从她那儿下手,指望着她在裴述那儿能有所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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