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闻晔一走,谢姣如同融化的坚冰,后背泄了气力往后一靠,瘫坐在地上。
应当……骗过他了吧。
她太熟悉蔺闻晔,别扭,多思,多疑。
她自知如今落到他手里,她暂且是逃不掉的,可若要给女儿留下藏匿兄妹俩的时间,那既不能爽快地点头跟他走,也不能丝毫不提及兄妹俩,那样只会叫他起疑。
他在此地多耽搁一日,就有发现双生子的风险。
在未弄懂局势前她谁也能不信,绝不能冒风险将双生子交到别人手里。
只是可怜女儿云真,她来不及将所有真相告知,就得背起如此重担。
她原来的计划里,其实从来就没想过要云真知道真相。
因为她知一旦踏上归京路,群狼环伺,此去凶险,连她自己的命都不知能否保全,她又如何能将最是体贴善良的她置之险境?
可她到底是,将女儿牵扯进来了……
*
蔺闻晔心情大好一路出了牢狱,叫人着手立刻安排一名和谢姣身形相似的罪妇顶替她,再向刘文洪要几个抓犯人的好手,和他手底下的人打配合,赶紧把案子结了,他不能要姣娘背下这等恶名。
侍从跟在他身侧,一脸不解:“将军何必如此折腾,您也知家主盯着您,夫人这事儿总归有衙门管,你便是不理会,他们也得审案子。属下只怕不早些上路,恐夜长梦多。”
“我自会带姣娘先走一步,你留在这,事情办好了再赶过来,交给那姓刘的我不放心。再者,那姓刘的说了,裴述那厮也向他施压,要他在堂审前暂且将姣娘安置在外,若是牢房里无人,岂不叫他起疑?”
侍从一惊:“那位裴侍中大人?为何他也掺合进来,莫非他猜出了夫人的身份?”他听着有些糊涂了,闹不懂为何在京中以不近女色闻名的裴侍中竟然会想捞一名妇人。
“蠢材,你没听到那姓刘的说么,是姣娘那个养女和裴述似乎有点不清不白的关系,他这才插手,否则以他和我大哥的交情,若是看见姣娘的脸,以他的手段我怕是碰不到牢房一下,我那个好哥哥就会收到风声了。”
语罢,蔺闻晔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那要属下派人盯着裴侍中吗?”一听跟裴述扯上关系,侍从难免有些紧张。
“不必,一个没出身的村妇而已。况且他也不在府上,你盯谁去?若非他有事不在,否则我怕是没那么容易带走姣娘。”蔺闻晔不耐烦地一口否决,他对姣娘身边那些个猫儿狗儿浑不在意,甚至厌恶到牙痒痒,若非有这些个累赘在,姣娘何至于被连累至此。
“裴述那等自持矜贵的人才不会在意那种出身的女人,你不想想他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多年,却一朝惹了圣怒被今上赶到这种偏远地方,想来心气儿不爽,拿女人泄泄火气,事后顺手施个小恩小惠。男人,不都这样。我们若是盯着他,反容易打草惊蛇。”
“对了,”蔺闻晔翻身上马,又道,“赶紧立马派人去找到那两个小的,若是找不到就罢了,几个弃儿小崽子,没得辱没了姣娘的身份。”
侍从一听,自是领命行事。
*
却说长溪旅店这头,谢云真惶惶不安躲在房内两日,果然等来了可疑之人。
“哪来的贼子!说了没见过什么小孩儿,竟生生往里闯,有没有王法了还!”
只听得房门口一阵乱响,谢云真躲在床柱后听着动静不敢冒头。
她没别的法子,那日从县衙牢房出来她便跟店家说自己要退房,但实则暗地里跟店家商量好了,又悄悄另外订了两个房间。一间就在原屋子隔壁,另一间则在楼上,用来安置兄妹俩。
就怕有个什么万一,她还专门出了趟旅店装作真离开的样子。
勿怪她如此,她一时间只能想到如此粗笨的主意,但好在来找兄妹俩的那两人似乎并不打算深究,瞧隔壁房间确实没住着小孩儿,也就离去了。
她又多等半个时辰,见外面没了异常动静,才叫来店里的伙计给了他十文钱请他帮忙跑腿,去田芝家里递个消息。
她没等太久,就见田芝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外,她连忙将人迎进房间。
一见了人,田芝赶忙问她:“没出什么事儿吧?”
谢云真摇摇头,刚要说话,就被田芝一脸没好气地捏住了脸颊:“好你个谢云真,出了这大的事,竟瞒着我这个最好的朋友!若没我,你找谁去?!”
田芝是雷声大雨点小,捏她并没使什么力气,她并不觉着疼,只是一脸歉疚看着好友:“我是真不想连累你……”
田芝瞧着她愧疚得眼眶都红了,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又哪里会真的跟她置气,手一挥道,“不说这个了,你说要赁的屋子,我这几日找到了,绝对符合你的要求。”
谢云真要得急,可赁房子哪有那么容易,能这么快找到符合她要求的,想必田芝这两日都为她跑断了腿。
她心里越发觉着歉疚,握着田芝的手感激连连。
只是……也不知阿娘那边如何……
“堂审应当还未结束,你可要去看看?”田芝过来的时候,路过县衙听说谢氏的案子开审了,此刻见谢云真有几分魂不守舍,知她在担心什么,“双生子我替你看着,你赶紧去吧,你是家属,今日便是不去,有个什么后续那些衙役还是要去宁村找上你的。”
谢云真想想也是,如今分离在即,后面还不知会如何,她是真的想再去看一眼阿娘。
她放心将双生子交给田芝看着,自己则戴了一顶帷帽往县衙赶去。
今日公开堂审,一听说是个貌美妇人涉嫌杀害未婚夫的案子,县衙堂外一时间挤满了伸长脖子看的人。
谢云真在人群中看着堂前跪着的妇人,只见她低垂着头,发髻已然凌乱不堪,离家当日还干净整洁的衣裙,眼下却满是脏污。
大人……果真没出手吧……
谢云真鼻头一酸,劝慰自己不能怪他,大人也有大人的难处。
好在看见谢氏似乎没有受刑的痕迹,这倒让她心生宽慰。
只不过阿娘不是说,她那位旧友会将她带走吗?为何还会在此开堂受审?
谢云真眸光定定地看着公堂,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等着结果。
直到一切水落石出,谢氏被当堂宣判无罪后,人群哄散,堂外只剩下她一人时她才从怔愣中醒过神来。
放眼一瞧,眼见着明明已经无罪的谢氏,却仍是被衙役押着往牢房的方向走,谢云真忍不住喊道:“阿娘!”
却见那妇人背对着她,似是愣了一下,再回过头,分明还穿着谢氏的衣裙,脸,却是迥然不同。
不等谢云真想明白这其中关结,她便被衙役推着出了县衙大门。
外面大街上看客尽散,行人匆匆,买卖的吆喝声,酒肆商铺的喧闹声,一切都已归平常。
唯有谢云真此刻心绪汹涌,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
也不知是否是天有感应,忽而雨至。
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寻地儿避雨,谢云真如同丢了魂儿慢吞吞走进县衙对面的巷子。
屋檐狭窄,雨来得急,雨丝斜织成网,仍是将谢云真半边身子淋了个透。
可她并未注意。
她脑中一片纷杂,好半天才敢确认,堂上那一出是为了换走谢氏的戏码。
谢云真一想到谢氏这三年受的病痛之苦,和自己心底多年来对东窗事发的恐惧,忍至边缘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
她顾不得还在外面,蹲下身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她仍在极力隐忍,不愿哭出声,若非能看见她肩头明显的耸动,无人知晓她哭得有多撕心裂肺。
原来、原来,一切的真相竟是如此!
她终于,不用再为此担惊受怕……
雨越下越大,谢云真终于后知后觉,她一把摘下湿答答的帷帽,揉了揉哭得酸涩的双眼,正欲起身,忽然感觉头顶被阴影笼罩,随之而来是无雨滴落的舒适感。
她狐疑,抬起下颌往上一看,是一把宽大的油纸伞撑在了她上方。
随后,身后响起一道低沉又好听的嗓音:
“谢云真。”
来人唤道。
她扶着墙愣愣地起身,不慎踩住裙摆,身子惯性释然往后一倒,不期然贴上来人胸膛。
温暖的、坚实的胸膛。
她心底暗自一声喟叹,她辨得出他的嗓音,可仍是不敢置信:
她红唇微张,吐出的字眼似是被雨水浸润过才颤了声:
“……大人?”
第28章
乌云遮日, 天光暗沉。
裴述撑着伞静静地望着她。
雨幕如珠帘被风托起,又飘落在他身后,衬得他越发清冷出尘。
他身量很高, 视线需要往下一些才能对上谢云真的眼眸。
一双狠狠哭过, 红彤彤, 却干净得如同雨过天青的眸子。
如此破碎,又如此, 动人心魄,是令人魂牵梦萦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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