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末将领命!”
王指挥使一出殿,有趴在窗户上偷看的,不一会儿就见远远瞧见几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队伍从崇德殿外路过,一路往宫外奔袭而去,整齐划一的铮铮银甲声响彻宫内,渐渐安抚了殿内众人的心。
*
金吾卫负责宫城和上京城的昼夜巡查,若是城门外起了战事,那她长子蔺元政职责所在,一定也会加入御林军驰援城防之战。
一想到刀剑不长眼,回京三年,与长子才不过见了寥寥数面的崔氏顿时心跳剧烈,难受地捂着胸口跌坐下来。
“政儿……我的政儿……”
惊变之下,众多胆小之人都瑟瑟发抖,抱作一团,谢云真为了将怯懦的形象演出十成十的样子,也抱着严彩手臂害怕地缩着身子。
当然,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势本就在她意料之外,她说没有一点心慌意乱自然也是假的,她心里也有太多疑问,忍不住瞥眼偷偷朝裴述看去。
裴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计……还是真的提前发动了兵变?
谢云真心乱如麻,偏头去看严彩,期望能从她脸上的神情能意会到什么,谁知她对她的眸光避而不见,只是很着急地搀扶着崔氏,生怕她担忧之下急出病来。
城外战事尚不知结果,而被指摘的尧玉川本人,正站在自己一方案几旁,长身玉立,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捻着酒盏,一双清亮的凤眸不见丁点儿醉意,他只是盯着杯中物,眼神晦暗不明,丝毫不见慌张。
群臣开始议论纷纷,你一嘴我一嘴,众说纷纭之下,宣王忽地冷笑一声:“尧将军,不打算为此解释一番吗?”
尧玉川捏着酒盏负手而立,他闭了闭眸,再睁眼时,满眼被算计后的自嘲和哀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尧某,不认。”
“不认?!”尧玉川话音一落,立时有臣子出言反驳,“可你违背圣命,提前入京,还将尧家军大营驻扎在离城外不过三里的地方,此举难道还不能说明竖子狼子野心吗?!”
被质问的尧玉川面色丝毫不变,躬身将酒盏于案几上轻轻一放,眸光凛冽地朝那大臣看去,端的是封疆大吏的气度与稳重,他眼帘一掀,不疾不徐回应:“尧家军所在大营是开国时高祖皇帝亲自设下的营地,先祖有制,如若大魏动荡不安,战事纷起,为就近驰援,可容许军队驻扎,如今庶人六皇子前部下沈文滨在南地自拥为王,其军队早已越过淮水以北,直指上京,我为护卫城防,扎营在此,有何不妥?”
“你!”
尧玉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竟然那臣子哑口无言。
那沈文滨是昔日六皇子手下一员大将,行事作风满是江湖匪气,几年前六皇子伏诛,此子却带着其余部下侥幸逃脱,这几年一直在南地不断动作,朝廷派人攻打,几次试探的结果便是那姓沈的不成气候,不足为惧,可若真如尧玉川所说,他此前不过扮猪吃虎,如今已顺利越过淮水,那上京城岂不是危在旦夕?!
“够了!”宣王喝道,“是黑是白,待御林军将反贼擒下,便可见分晓。只不过尧将军,说来,本王倒是听到一件更为稀奇的事,将军不若也一同本王解惑吧?”
宣王特意拖长了尾音,叫众人心中不由得一凉。
他又道:“韦林,将东西呈上来。”他身边立时有一名侍卫将一封信笺呈上。
宣王展开信,幽幽道:“尧将军,这信上有人向本王劾奏,称尧玉川其人,实属虚构,本身并不存在这么一个人……确实,本王也好奇,若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前尧家军还是由尧妄掌管,他正当壮年,无病无痛,怎么好端端的,就将兵权交给了他外甥‘尧玉川’掌管呢?”
谢云真闻言顿时心慌,手心里起了密密的汗。
什么意思……莫非宣王已经知晓裴述和尧玉川实乃同一个人?!
若是这样,裴述还能有什么胜算?!
裴述,你到底在想什么?!
谢云真心焦地偷偷看过去,却见裴述脸上仍然不为所动,她面上丝毫不敢显现,可实则心底早已经急开了锅,焦虑传递到指尖,以至于指节不自觉用了力,就连善武的严彩都为此吃到了几分痛意,却又没办法出声提醒。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清瘦的文官从人群后往前一站,裴述见状,眼神一凛,这一幕似乎令他有些意外。
那文官施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启禀王爷,下官尧诵安出自鹿州尧氏宗家一脉,按辈分,尧将军应称下官一声叔父,下官不知这其间有何误会,但下官可为将军作证,我尧家确实有尧玉川其人,王爷若是不信,下官可八百里加急请鹿州的族老将族谱奉上,只不过,这时间上就有得等了……”
自多年前尧氏一族多人辞官或迁任后,如今尧家还在京为官的,只有尧诵安一人,他是个六品翰林院修撰,平素里向来低调,不引人注目,也没什么份量。因为平时独来独往,谁也没想到这个尧诵安竟也是出自鹿州尧氏。
有人不依:“呵,仅听你一言,如何能作证?说不得是这尧玉川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你——”
“王爷。”
裴述突然扬声,他并未看向为他出言作证的叔父尧诵安,而是直视宣王本人:“欲加之罪,臣百口莫辩,既如此,臣下也想斗胆问王爷一句,圣上向来身子健朗,因何突然病重不起,又因何谢绝一切探望,圣上膝下明明尚有几位皇子,为何偏偏交由王爷监国,既是真的病重,又为何对立储之事丝毫不提?”
裴述突然发难,叫一些原本就在心中有所怀疑的中立纯臣不由得多想,可饶是如此,宣王也丝毫不惧,只是冷冷一挥手,叫来一众宫卫。
“贼子负隅顽抗,是真是假,一验便知!来人!”
糟了!宣王真的知晓尧玉川身份了!
谢云真心头猛跳,身形一动,却被严彩在后方死死拉住,她强忍激涌慌乱的心绪,眼睁睁瞧着裴述被几名宫卫持刀逼跪,随后将他那张精心调制的□□一把撕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大惊失色,就连方才还为尧玉川作证的尧诵安都不禁愣了神。
眼前之人,竟当真是昔日的裴侍中,裴述!
他竟然还活着!
不等众人反应,宣王阴沉沉开口:“佞臣裴述,不忠不孝,有不臣之心,诈死后偷天换日,盗取大将军身份,又起兵谋反,罪不容诛!”
“来人!将他带下去!押入天牢!”
第109章
寅时过半。
天光未见。
喧闹了一整夜的宫城不知在何时寂静下来, 一丝余音也无。
朱甍碧瓦昳丽,丹楹刻桷依旧。
洒在宫门内外的无数血迹,在沉默的宫人们经过一整个漫漫长夜的清洗下, 纤尘不染, 一场嗜血的杀戮就这般烟消云散。
仿若昨夜那场兵变, 并未为这座存在数百年的宫殿带来一毫一厘的影响。
“别……别! ”
长刀俨然架在脖颈上,谢云真形神俱乱, 惊恐地喊出声。
她猛然睁开眼,单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雪颈喘着粗气。
没有黏腻令人作呕的血迹,也没刀痕。
怎么回事?她分明瞧见那宫卫持刀当场斩下了裴述的头颅!
谢云真脑袋昏昏沉沉,她使劲摇了摇, 立意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三千青丝顺着她的动作垂落, 乌亮柔顺的头发扎在手背上有些痒。
痒?
她喉间一紧, 忽然眉眼焦急抬手衣袖查看——
呼, 还好, 这些痕迹还在, 看来暂时也没人发现。
检查完周身的情况,谢云真这才有余心迫使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她抬眼望着周遭环境,还有自己的姿势,记忆一点一点回溯全身。
她想起来了。
这场宴席上的变故,除了前半段她亲眼所见, 后半段她一无所知。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了, 等再醒来,已经是只身一人在这偏殿的状况了。
现在想来,宴席上那杯不小心撞翻在她身上的酒,果然是有问题的啊。
尽管她警惕心很强, 当时再三拒绝了被那小宫女带去偏殿更衣的请求,但还是中招了。
否则她好好的,怎么突然会晕倒呢?
想来那酒里本身就混有迷香,附在她衣裳上后渐渐发挥了效用。
果然是……针对她吗?
谢云真抬眼往殿外看去,外面寂寂无声,也不知道是否有人把守。
还有昨夜那场兵变,后来……到底如何了……还有他,她只记得他被宣王叫来的人押入了天牢,他现在……还有严彩……雀奴……
察觉心神有溃散的迹象,谢云真连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她意识清醒了几分,连带着人也冷静了些许。
她抬头四处张望,这间偏殿并不大,天光未亮,烛火未燃,冷飕飕的的,像是初冬刚至,她抱紧双臂试图锁住身体仅剩的温度,心底禁不住猜想,她总不会……要冻死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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