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出了些太阳，没有前两天那样阴冷，站在外面，陶绒汲取到了些暖意。


    女孩子像株贝壳粉的小苔花进行光合作用，施仲英站在中庭落地窗，就着手里杯子喝了口咖啡。


    “难得休假，怎么不多睡会儿？”


    身后，陶慈走过来。


    施仲英收回视线，“习惯了。”


    他一贯睡眠少，有的时候睡四五个小时就够了，陶慈知道，点头没说什么。


    停在落地窗前，陶慈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草坪上的陶绒，贝壳粉色的大衣阳光下泛着绸光她愣了一下，看了眼身旁，见丈夫垂目喝着咖啡，收回视线。


    飞机划过天边晚霞，在跑道上滑行一段，停下。


    刚下飞机，施叙显就被他妈按进车子里，汽车驶上高架，在德事务繁冗又有时差，他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


    施楠扫了眼儿子，外头穿着件黑色冲锋衣，皱眉，“不是说让你穿正式点吗？”


    “我又不是去相亲。”施叙显眼睛都没睁开，不咸不淡回敬他妈。


    施楠气结，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来。算了，外甥肖舅，她儿子也是个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到时候别板着张脸，小辈要有小辈的样子。”


    听着喋喋不休的话语，把他当小孩儿似的，施叙显额角有些隐痛，睁眼看着他妈，忽然开口：“叔叔知道我们今天去吗？”


    施楠顿住声音，有些心虚。


    她确实没提前和仲英打好招呼，只是她是仲英亲姐姐，一家人一起吃年夜饭那不是天经地义？那么生疏做什么。


    “知道。”


    施叙显没说话，向外看，高架上每隔一段挂着红色灯笼，和德国的冷清不一样。


    天色暗得一点亮光也没了，陶绒忙活一天，贴春联陪姐姐剪花，她大多干些“外派”的活，这样见施仲英的可能性小些，不过她今天也没怎么见着他。


    此刻灯光下，陶绒在靠门口的长青树下挂了最后一只红彤彤的小灯笼。


    刚要走，忽然被外间灯光晃了眼睛，她停住脚步，听到外面像是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陶绒愣住，脑子一片空白，她往后退一步想回去喊人，下一刻，却听门铃声响起，她顿在原地。


    施楠按了门铃，许久也没有动静，大门没有镂空看不到里面，刚想再按，旁边小门忽然传来响动，她看过去。


    四目相对，施楠愣住。


    昏黄灯光里一个极漂亮的年轻女孩，半个身子探出来。


    她来这来的不少，人都眼熟，没见过有长得这么漂亮的佣人。


    施楠观察陶绒，陶绒也在观察这个陌生女人，很贵气的样子，长相还有那么一些熟悉？见过吗？想不起来。


    “您好。”她站正了，试探开口。


    这下能看到全貌，施楠不动神色将她上下扫了眼，衣服不便宜，不像佣人，是哪个亲戚？可在脑子里过一圈，半点印象也没有。


    “你好。”身份不明朗，要真是亲戚，那能在这过年的亲戚可不简单，她客气回了。


    施叙显闭眼坐在车里，他妈下车久也不听有动静，他不耐揉了揉发胀眉心，睁眼往外看，却骤然愣住。


    许久不见的那个女骗子此刻站在他母亲面前，呼吸停了几息，他下意识攥掌心，一阵锐痛，才恍然不是幻觉。


    陶绒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看上去还是贵客，她也做不了主，此刻有些无措，“抱歉，我现在去喊人。”


    第48章 挑衅


    门口的可视门铃连到楼里，陶慈听到按铃声过去看，意外在屏幕里看见了施楠。


    她顿了几秒，“大姐来了？”转身和沙发上看书的丈夫，讶异，“怎么没听说要来。”


    施仲英翻页的动作顿住，皱眉抬头：“谁。”


    “大姐。”陶慈看一眼，屏幕里旁边有辆车，不确定道：“叙显从德国回来了？”她知道每次施楠不会一个人来的，总会带上叙显，这种年节，她不觉得施楠会一个人来。


    话落，就见丈夫一言不发，起身过来。


    施仲英伸手去按物业，下一刻屏幕里却跳出个贝壳粉的影子，探头探脑开了门，手顿住，眉目骤沉。


    陶慈站在一旁，看见屏幕里：“啊，绒绒正巧在那里挂灯笼。”


    她笑，抬目去望丈夫，却见丈夫沉着脸，愣住。


    门口，陶绒要去叫人，转身便看到姐姐走过来，她松了口气，惊喜跑过去挨到姐姐身边，“姐姐。”


    这声不大，施楠却听见了，她愣住。


    姐姐？陶慈什么时候有了个妹妹？堂妹？表妹？


    “大姐。”


    施楠猛然回神，望过去，便见陶慈看着她：“怎么来也不打声招呼？”


    她语气再温和不过，施楠却难得心虚，“孩子刚好回国，今天过年，我想着人多热闹么。”


    “回来就好，我还在想在外面过年都冷清。”陶慈接话。


    陶绒在一旁静静听着，闻言抬目看门口，这位阿姨的孩子也来了么？


    说到施叙显，施楠才反应过来人呢，她心里埋怨，不会在车上睡着了吧，让他别关键时候掉链子。


    施叙显站在门外，下颌线紧绷，下来时小门已经被自动锁上了，他抬手叩门，要不是碍于长辈在场，他真的想一脚踹上去。早应该想到的，早该想到她会在这里的，第一次见她不就是在这里么。


    听到敲门声，施楠要出去寻儿子的步子顿住，陶绒第一个反应过来，“门好像自动锁起来了。”


    陶慈没自己开过门，听她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


    “我来开。”陶绒很积极。


    施楠看着这个容貌太盛的年轻姑娘，心里疑团更甚。


    陶绒按开门，入目一件黑色冲锋衣，好高，过年走亲戚穿这么随意呢，她想。抬头，脑子却轰一下，血液逆流，整个人僵住。


    施叙显垂眼，灯光下，女孩子瞪大眼睛，一点温和笑意僵在脸上，脖子上的鸡皮疙瘩骤起，心里冷笑。


    “叙显。”施楠看向门口的儿子。


    他移开视线抬目看过去，礼貌恭敬：“叔母。”


    声音熟悉又陌生，在她头顶那样近，陶绒恍惚，原来那个阿姨口中的那个儿子居然是施叙显！


    施叙显不再看她，抬步错开，手却落在她腰际，隐秘掠过，陶绒打了个激灵，抬目却撞入夜色灯光下那双瞳珠，头皮麻到天灵盖。


    陶慈听到声音，转头便见丈夫。


    “叔叔。”施叙显敛目恭敬问好。


    施仲英没应，施楠心里咯噔一下，看过去，却见弟弟掀眼瞧她，面无表情。


    大冬天风口站不久，陶绒跟在最后面默默往客厅走，一路人她默默看着送年礼的司机跑了几个来回，进了客厅又站到边缘。


    或许是心虚，又或许是想消解什么，施楠话格外多，坐到沙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目光循到站在角落的安静女孩：“这位是？”


    一瞬间，陶绒感觉所有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无措。


    陶慈看过去，笑着招手，“绒绒，来。”


    陶绒攥了攥衣角，看着脚下，她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不是走过去的，是挪过去的。


    看着陶绒走到身边，陶慈轻轻覆上她的手，介绍：“是我妹妹，陶绒，绒绒。”


    陶，这个女孩姓陶？施楠脑子像被电流窜过。


    不对啊，谁说陶慈没有妹妹？她怎么忘了陶慈家还有个私生女，年纪……她不着痕迹扫了一眼这个女孩，十八九的样子，对得上，加之陶绒不多解释的态度，哪个人家介绍小辈不说父母是谁的？心里愈发笃定。


    一瞬间什么都想通了，她在心底冷笑，难怪啊，难为她之前还真以为陶慈是个菩萨，原来是打了这主意。


    目光落在那个女孩子脸上，绕是知道这张脸漂亮，可看到的时候还是一惊，只是不管心里如何，她面上还是客气的，“这么说来，托个大，也应该叫我声姐姐了。”


    陶绒愣住，下意识看姐姐，见姐姐笑笑并不反对，陶绒抬头看向那个打扮得体的贵妇人，“姐姐……”


    小家子得要死，不愧是小娘养的，施楠在心里翻白眼，嘴上却应了。


    “真这样论，绒绒也是叙显的阿姨了。”陶慈笑说。


    施叙显喝茶的手顿住。


    让他儿子叫个私生女阿姨？施楠面上依旧笑着却不接话，心里嗤陶慈真是好意思。


    安静中，施仲英目光落在女孩子腰上，移开，语气凉淡，“确实应该叫阿姨。”


    施楠面上一僵，片刻，“是，确实是应该叫的。”她偏头示意儿子，施叙显没动。施楠皱眉，隐秘拉了拉儿子衣角。


    许久，久到气氛都有些诡异，施叙显抬眼，目光死死钳住那张面颊，几息，“阿姨。”


    陶绒眉心一跳，不得不抬眼，正对上那双眼睛，强撑着开口：“你好……”她觉得一切诡异极了，什么都撞上了，施叙显明明比她大这么多，却还要叫自己阿姨。